侯志明

我家楼下有两条路,一条叫南湖西路,一条叫南湖北路。南湖西路东连南湖东路,西接剑南大道。我要写的,就是从南湖西路东起点到河边桥头这一段。这段路,我几乎每天走,用脚步有意丈量的次数也有好几遍。长度大概七百步,相当于四百多米吧,宽五十多步,三十多米。路两边各有两排稀疏却茂盛的树,一排是银杏,一排是桂花、蜡梅、枇杷树,中间被一条绿化带隔离,路两边是高楼。

在这条路上,从最东头数起,有两家超市,一家是老店,一家是新秀。从最西边数起,有两家串串店。在五百多米长的距离内,大大小小的超市有十来家,菜市有四五家。还有茶楼、药店、饭馆、水果店、面包店、饮品店、理发店、眼镜店、洗衣店、五金建材店、快递收储店、修锁卖锁店、服装店、健身房……住在这条街上,啥都不缺了。

它们共同支撑起南湖社区几万人的日常生活。

我说的以上这些行当都是有固定门面的。

在门面外面,人行道上,流动的餐车会从四面八方涌上这条路。这些流动的特色餐车都有相对固定的位置,停好车,不一会儿,车上蒸腾的热气裹着各种香气,就会在马路两边尽情喷涌,让散步的人放慢脚步。此时,行走在这条街道上,你会觉得,这条路是被烟火和灯光、热气与人气、叫卖声与敲打声温着的一条小街。四川有句方言,说一个人将死或者已死,就说没烟火了,联系起来想想,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儿。烟火气浓是好事,是一个有生气有生机的景致。

串串店总散发着火锅那种强烈的刺鼻子也刺味蕾的红油香气。土豆、豆角、藕片、香菇,猪肉、牛肉、羊肉、兔肉,大虾等是用竹签串好的;毛肚、鱼片、鹅肠、鸭血、耗儿鱼是装了盘的。它们通通摆在透明的保鲜柜子里。串成串儿的,不论荤素,一串六毛钱,装了盘的,明码标价,最贵的也不过二十八元钱。想吃什么,自选。一个人三四十块钱,能吃的“胀憨了”(四川方言)。省钱、红火、热闹,不但是年轻人的最爱,连上了年龄的,也经不起诱惑,一年也要光顾一两次。

其他几家也不错,比如有家面店,我的小孙子小孙女常把这两家的面当早餐,红汤的清汤的干拌的,粗叶子细叶子宽叶子,任人选择,泡菜自取,热水自倒,品质稳定,回头客不少。东北铁锅炖,一听这名字就是北方人的所爱。我光顾的时候不少。铁锅炖,名副其实,所有的食材都在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有大锅炖排骨,大锅炖肥鹅,大锅炖溜达鸡。看那汤汁漫过土豆块、豆角段、大排骨、大肥鹅、宽粉条、大白菜,食欲升腾,脚就迈不动了。

再往街中挪几步,就走进了各种摊位摆出的小食街,这是大路套小街。小街上由摊位组成,摊位与摊位间顶多两米距离,也就可以三四人并行。进到这里就进到了“食阵”,前后左右全是吃的,让你目不暇接。有绵阳米粉、自贡冷吃兔、内江牛肉面、资阳鱿鱼土豆、武胜猪肝面、隆江猪脚饭黄焖鸡、宜宾燃面、乐山烧烤;有广东石磨肠粉,长沙臭豆腐、山东杂粮煎饼手抓饼、沙县小吃、汉中米皮、潼关肉夹馍、福建小吃、衢州鸭头、贵阳米线、港味虾扯蛋;有广西沙糖桔、甘肃红富士、库尔勒香梨。

这里给人的感觉是,不但可以把成都美食一网打尽,还可品味四川美食,中国美食,而且世界上的好多好吃的也可以在这里撞见。小小一条路,普通老百姓,联通了全国也连接了世界,这是成都的魅力。

我经常驻足于长沙臭豆腐摊前,看罩了围裙的大姐摊主怎么把黑色、灰色两种臭豆腐,放进油锅里炸,“滋滋”一阵响后,豆腐表皮渐渐鼓成小胖子,然后捞起来颠两颠,沥掉油,倒进方便食品碗里,再加入那特制的配料,红亮的辣酱、切碎的萝卜干和香菜,最后撒点芝麻,递给顾客。

往街东头走,走到中段时,飘来的是绵阳米粉的香味——其实,混在这么多的吃食里,某一种真正的香味是难以飘出来的。我说的香,更多的是从情感里滋生出来,这大概是因为我在绵阳工作过七八年、居住过十多年吧。绵阳米粉有红汤的、清汤的和清红汤对浇的。可以在米粉中加牛肉、肥肠、排骨、鸡杂等不同的食材,还可加入豌豆、葱花、海带、酸菜等调味料。它的味道十分鲜美,绵阳人都喜欢早餐吃米粉。南湖西路的绵阳米粉摊,配料一样不少,但我没吃过。一则是因为年龄原因不敢乱吃,二则是我觉得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不如索性把绵阳米粉的鲜香留在记忆里。

离桥头不远的烤馕车,总飘着麦香和芝麻的焦香。一个新疆小伙子用手掌把面团拍得圆圆的,撒上芝麻和洋葱屑,再“啪”地贴在坑壁上。过一会儿,他用长柄铁钩把馕勾出来,金黄的饼上芝麻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星星,饼边微微焦脆,轻轻一掰,里面的瓤软乎乎的,带着麦香和洋葱的甜。我经常去买,六元钱一个,十元钱两个,我每次买两个,一个黑芝麻的,一个白芝麻的。有时,买了后忍不住,边走边啃起来,等到了家会吃掉大半个。

正如你看到的每个摊位都不同一样,在这里行走的每一个人也是不同的。有穿棉袍马甲的,有穿睡衣睡裤的;有手挽手的年轻情侣,有肩并肩的中老年人;有行色匆匆的外卖小哥,有大嚼大咽的青年男女;所有路过的人,有的是为了这美食,有的是为了观赏,有的是为了热闹,有的可能是寻找商机。在这有限的时间里,这里的空间也便充分被利用,连那些幽暗的墙根下,几乎都摆上了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桌凳。

有一次,我请东北一个朋友吃宵夜撸串串喝啤酒,就吃到将近凌晨。吃得他先发疑问后发感慨:“成都人晚上不睡觉吗?这种景象,北方难得看到!”

由此,我在想,成都给外地人留下深刻印象,是高楼大厦?还是宽敞马路?是玉林路的茶馆酒吧以及里面飘出的歌声?还是诸如南湖西路的不夜景致、人间烟火?

冬夜渐深时,流动的餐车像一颗颗会移动的暖灯,把南湖西路照得明明灭灭。食物的香味在风里交织成一张温暖的网,网住了晚归人的脚步,也网住了这座雪山下的公园城市最生动的呼吸。

“撸串喝啤酒,青春永不朽”“麻辣正好,花钱还少”“一碗粉嗦到贵阳”“麻辣粉上飘,嘴巴似火烧”“三观很重要,三餐更重要”“在美味这条路上,我注定不一样”……你会发现,在这显性的烟火气里,原来还弥漫着成都人的幽默、乐观和笑容。也许,笑容背后有心酸有眼泪。梅干菜烧饼吸引我驻足,是它画在车上的饼和写在车上的一句话:“此生必吃的一张饼!酥掉渣,香脆爽,吃了每天都会想”。我并没吃饼,但这幽默的语言,总让我一笑便更加快乐起来。画的饼不能充饥,但可以填充快乐。老百姓的智慧一点不比那些咬文嚼字的策划大师差。由此,我便会想到北宋画家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那是一幅生活百态图,市井烟火图,图中主角是老百姓。南湖西路也是一幅图,很成都,很烟火。

四百多米的南湖西路是对烟火成都的诠释。原来,幸福就藏在烟火里,藏在这碗热汤的咕嘟声里,这口臭豆腐的“臭”里,这块烤馕的麦香里,这串串的麻辣里……

芸芸众生,普通百姓,在烟火缭绕中,把日子过成了一首带着暖意的诗。

这首诗,是百姓写给成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