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刚
踏上北城街口的那一刻,一幅幅久违的场景蓦地闪现在脑海。
恍惚间,我仿佛再次越过街口,穿过长长的北城街,站在了北城街另一头的县电影院门口。县电影院对面便是中医院。街面上人来人往,可我实在没心思长时间驻足,只管径直朝着中医院大门走去。
那是1994年的秋天。这一年,我从学校毕业,接到分配工作的通知,要我去县中医院报到。自幼起,我就一次次途经北城街,走进县电影院,电影散场后,又途经北城街,回到溪头沟里。这次情形已然不同。等我从中医院大门出来时,便成了县城的一名普通居民,在北城街驻扎下来。
好些年里,北城街口两侧都摆着一溜小棚,立着铁架子,顶上盖着遮雨篷,均是金属制作,看起来异常结实。无论何时,架子上都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布匹,十分惹眼。每每路过,总能看见三三两两的顾客手撩布料,或用手摸、用鼻闻,双眼在布料与摊主间来回打量,嘴里不停地和摊主就布料价格进行着或深入或浅显的交锋。偶尔有车辆从那里经过,喇叭摁得震天响,却总是寸步难行。
西侧的布匹摊点后面是井阁商场。这是一栋四层楼房,外墙被涂成淡黄色。商场的名字就贴在楼房最靠街口的外墙上,四个字呈竖形排列,表面涂了红色油漆,在淡黄色外墙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字是狂放的草书,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眼力欠佳的人,几乎不可避免地会误读。我在书本上认得“井阁商场”几个字时,就曾将其认作“林园商场”,惹得旁边的同伴笑话了我许久。恍然大悟之后再看,依然觉得似是而非。
井阁商场的底层是宽阔的大厅,密密麻麻的木架和玻璃柜子里摆满了各种百货。我最爱去的是文具柜台。卖文具的是一位卷发女性,看不出确切年龄。每次我走近柜台,她总是随即站起身,我往前走她就往前走,我后退她便跟着后退。等我终于选定想要的东西,将指尖点在玻璃柜上,她便弯腰推开柜子滑动的玻璃门,问我要几样,同时告诉我总价,然后拿起我放在柜台上的钱,转身从抽屉里抓起零钱找给我。她话不多,做事却很利落,想来是把精力都用在了眼前的事上,所以才如此专注、少言寡语。
东侧的布匹摊点后面是土产公司。沿街的一面柜台专卖锅盘碗盏,往里走是一溜电器柜台。早些年可卖的电器有限,无非是电风扇、收录机、收音机、自行车,后来渐渐有了电视机、DVD、电冰箱之类的高档货。柜台前一直看客众多,却极少有人下手购买。1994年我毕业分配到县中医院工作时,土产公司的电器柜台还在,摆出的商品无论种类还是样式,都比以前增加了不少。走到柜台前的人不再只是单纯的看客,而是看着哪样合适,比划之后便掏腰包,搬起来就走。
后来有一天,我也鼓足勇气走近了电器柜台。因为每天除了上班,空闲时间实在无聊,我想买一部收录机。我挑选了半天,老板都有些不耐烦了,我才终于选定一款燕舞牌双卡收录机,价格是280元,恰好是我整整一个月的工资。老板认出我是刚到县中医院上班的医生,在我的央求下,勉强配送了两盒磁带给我,其中有一盒是王杰的专辑。我把收录机放在宿舍床头,每天下班回去就打开,一遍遍地聆听。我本是个五音不全的人,但那些歌曲反复播放后,我慢慢记下了其中一些歌词,也渐渐能哼上两句:
“是否我,真的一无所有?明天的我,又要到哪里停泊?”这是王杰的《是否我真的一无所有》。
我尤其喜爱这首歌。事实上,我并非像歌词所写的那样真的一无所有。我从溪头沟这个山沟里考取了中等卫生学校,又幸运地分配到县中医院工作,已然是不少人羡慕的对象。我只是被王杰忧郁而伤感的歌声深深吸引,并沉醉其中,无法自拔罢了。
后来我便结婚了。那个爱我的女孩不喜欢我老是聆听和哼唱那些忧伤的曲子,说听我唱歌像是在嚎哭。于是,我将王杰的磁带锁进了抽屉。一结婚我们便搬离了原来的单身宿舍,我搬走了所有的书籍、不多的换洗衣物和锅碗瓢盆,唯独把那部双卡收录机留了下来,不知后来入住的同事是否使用过,还是把它当作垃圾扔掉了。
我一个人默默地沿着街口往里走,布匹摊点及其后面的井阁商场和土产公司已消失不见,逼仄的街道变得宽敞通畅,就连街两边高高低低的房子,也被清一色的现代化楼宇取代。除了街名,北城街已没有一丝记忆中的模样。从街道另一头的中医院旧址返回时,耳边不由得回响起当年聆听且哼唱过无数次的歌谣:是否我,真的一无所有?明天的我,又要到哪里停泊…… 恍惚中我停下脚步,望着依然安静如斯的北城街,我明白,那是来自1994年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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