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阳

这个时节,绵延无际的油菜花,为这片土地涂抹上最为耀眼的鲜亮底色。那天漫步花田,一位小女孩欢快地奔跑而过,一串清脆的浅笑抛洒在田间。恍然间,旧影浮现,当年重现,一种突如其来的穿越感,带我在花田深处回溯到时光深处。

或许是到了一定年纪,总会不时回想起小时候。

那时的这个季节,油菜花同样肆意铺展在家乡温柔起伏的原野。花香漫天,时浓时淡,在空气中暗暗浮动。四周静谧安然,小蜜蜂在花间翩翩飞舞,嗡嗡嗡嗡地哼个不停,声音时远时近,更衬得周遭格外宁静。我和弟弟在前,爸爸在后面,缓缓行走在暖阳下的花田,宛如海中朝着明确目标悠游而去的鱼儿。我们话不多,但心中满是欢喜,只因在原野另一端不远处,妈妈同样满心欢喜地等着我们回家。天地间格外通透明澈,仿佛极远处也能看到妈妈的笑颜。

真的呀,人间最美是小团圆。

记忆中,那时的油菜长得颇高,我须仰视才能看见在枝头招摇的簇簇繁花。后来的油菜花似乎变矮了,莫非是换了品种?这疑问其实根本算不上疑问,想想自己都忍俊不禁,不过是人长大了长高了而已。可我为何还是如此留恋那时高过头顶的油菜花,以及在花间随意翻飞的小蜜蜂呢?这问题其实也不算问题,人都有不时回溯童年、渴望回到爸爸妈妈身边的本能,在生命原乡的召唤下,都如头也不回奔向原点的小孩。

然而时光无言且决绝。“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爸爸早已远去,妈妈也已步入暮年。大地上的花儿年年季季如约盛放,如同精准复制出来的一般,保持着纹丝不动的灿烂。慢慢走远和默默改变的,是花田间的人儿。

不禁又碎碎念起来,不免再次慨叹,“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是我很小的时候从爸爸那里学到的一句诗,从此便铭记于心。他似乎很喜欢这句,常以此感叹抒怀。而那时的我,还是懵懂少年,只觉得文字晓畅浅易、朗朗上口、易读好记罢了,最多可能夹杂一点“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矫情,绝无可能有真正的体悟与共情。后来不同了,每念一次,心弦便被拨动一次。它前面还有一句,更具象也更动人——“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风过花田,也拂过心间,拂过古今,还将拂向无尽的未来,无声无息,却又蕴含万万千千。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在时间的长河里,波涛奔涌,永无逆流。虽说只能在回忆中打捞从前,但只要心中永存一片春意盎然、盛放如初的漫野花海,便是极大的幸运与心灵的安顿。煦日、清风、花香、蜂鸣…… 一直都在呢。我们且看天地间生生不息,添着新的花儿和果实,如此,昼夜晨昏,皆为良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