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闯

现在,人们出行可选择的交通方式多种多样。除了自驾,长距离出行可以坐飞机,中长距离坐高铁动车十分便捷,特别是高铁,既快捷又舒适,乘坐的人越来越多。高铁的座位,最普通的是二等座,这是大多数人的选择。一等座更为宽敞,经济条件较好的人以及机关单位有一定级别的人员公务出差时,会选择一等座。商务座在一列火车上数量很少,票价明显高出许多,能乘坐的人也就更少了。

我老家在川东涪陵,川东多山,几十年前道路交通条件很差,没有高速公路,所以外出很少乘车。而老家又在长江边上,因此出行主要依靠坐船。我婆婆一辈子没坐过汽车,却见过长江上往来的登陆舰。

长江上的客船,短途的,当地人一般称其为“机动船”,通常在涪陵丰都或涪陵高家镇之间往返,沿途要停靠许多小码头。长途航船一般叫做“东方红”,后来还有“江渝”“江汉”号系列,我们小时候都统称它们为“东方红”。这些船都比较大,通常有几层楼高,在长江上航行起来颇为壮观。有一阵子,我们放学后从江边沙滩路回家,远远看见上游有大船驶来的影子,就比赛谁最先看清船名。大家一阵狂奔向前,这既考验速度,又考验眼力,因为在奔跑过程中既要看着船,又要留意道路,还要选择最佳的路线地形,有时也可以根据船的形状预先猜测,所以这个比赛比的是眼疾腿快,还要比脑袋的反应速度。每次最先猜中的那个同伴,都是在大家一阵哄闹中,甩着书包一阵狂奔乱窜,洋洋得意。

短途的“机动船”一般只有散座,就是在舱房里排列着一些长条凳,有的是固定的,摆放得整整齐齐,有的没有固定,横七竖八。坐船的大多是当地赶场、走亲戚的乡人,舱房里堆满箩筐、背篼,还有鸡鸭猪等,弥漫着汗味和叶子烟味,乡土气息十分浓烈。虽然“机动船”上的散座条件较差,但在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到80年代初期,能坐上机动船,离开自己的小天地去外面看一看,哪怕只是到几十里外的区上或县城,也足够让人谈论一阵子的。

记得第一次坐“东方红”,是母亲带我去看望在重庆工厂工作的父亲。我们从乡下坐“机动船”转乘“东方红”到重庆。凌晨,在涪陵龙王沱江边码头,我第一次看到灯火辉煌的大船,心里十分激动。上船后,我拉着母亲到处找座位。“东方红”的座位不像“机动船” 的散座,它分了舱位等级。我还停留在“机动船”的印象里,拉着母亲下了一个有点陡的楼梯,我挣脱母亲的手先下到舱房,看到一排排有点像火车硬座的座位上坐着、躺着一些人,他们的穿着打扮比老家乡人要好很多,我一下子懵住了,也被吓到了。这时母亲刚下到楼梯一半,我赶忙跑回去慌张地对母亲说,我们走错了,这是船员室。母亲朝下望了望舱房里,摸了摸我的头说,这是五等舱。

从小学四年级起,我转学到父亲工作的工厂子弟校上学,从此便独自在川江上来来往往,在“机动船”和“东方红”之间换乘,坐着五等舱上学、回家,如此从小学四年级到师范毕业,大约七八年的时间都是这样度过的。在当地乡人的眼里,这样的举动已经很了不起了。每次假期回家,大家都好奇又兴奋地到我家里问这问那,十分热闹。有一次,我带了一本叶永烈写的科幻小说《小灵通漫游未来》回家看,结果在伙伴们中间传看了很久,直到假期快结束要开学了我才追回来,当时书已经被翻得不成样子了。所以,那时我对五等舱这样的最低舱位,非但没觉得不好,反而因为能够坐上这样的大船去城里上学,感到十分自豪。

后来参加工作,因为公务出差也在长江上坐船往返。有一次去武汉,坐的也是“东方红”。根据当时工厂的规定,我可以坐三等舱。四等以上的舱位与五等舱有了根本区别,因为四等以上就有床位,可以躺平睡觉,三等舱比四等舱人少一些,条件更好。那次是我第一次坐三等舱,因为是长途,在船上大概坐了两三天,一路昏昏沉沉,感觉十分平淡,丝毫没有上学时坐在五等舱里,瞪大眼睛观察周围的人,或是与邻座的大爷大妈、叔叔嬢嬢、哥哥姐姐们闲聊时的兴奋感觉。再后来,我也坐过诸如伊丽莎白号这样的豪华邮轮,航行在大西洋上,有豪华包间,邮轮十几层高,可以远望一望无际的大海,但一路也是昏昏沉沉,吃吃睡睡,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五等舱在“东方红”上是最低的舱位,但在生命开始蓬勃发展的阶段,正是因为有这一艘载着少年理想从故乡出发的大船,我们才能在人生的航道上,无论顺流逆流,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