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玄澈

李劼人的劼,一个字拆分
左边“去”力,右边“加”力
去一分浮气,加一分沉劲
一个人在雨雾风里
稳稳当当走过一辈子

天回镇的泥巴,沾在布鞋上
他抖一抖,抖出个邓幺姑
邓幺姑辣得像二荆条
哭起来像锦江春水流
软绵绵淌过成都

劼人笔下,成都人的骨头
是泡菜坛子压牢实了的石头
压得实,才嚼得出脆生
巴黎的梧桐落叶飘零
哪比得了菱窠门前那棵银杏
有菱角的土屋巢穴
踏脚石稳稳妥妥
才胜得了琼台玉宇

笔墨掺着岷江雪水
写出《大波》,渗着
保路同志会的血
纸上八十万字,纸外八百万
不肯低头的川人魂

办纸厂,手上沾满浆子
开饭馆,灶台前糊着油烟
当副市长,裤脚卷到膝盖
他说:路修得宽,人站得稳
人民南路伸出去,像一条扁担
一头挑着文殊院
一头挑着杜甫草堂

菱窠的墙上,爬满牵牛花
他坐在藤椅上,看花开花落
看自己写的字,被风吹进
沙河堡的菱角堰里
那些字不漂,也不沉下
像成都人手端盖碗茶
端起不晃,放下不响

他走那天,成都落了一场细雨
天回镇黄桷树掉了一地叶子
还有风儿留意到了
一个“劼”实稳当的人
把脚印留在了人民南路

银杏叶落了又长
长成他笔下那些女人的眉眼
泼辣、痴情、认命、但不服命
她们站在天回镇的街口
替一个叫李劼人的成都人
守着这方水土的魂

“劼”实,稳当,不慌忙
这就是成都人
这就是李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