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诚龙

四川云南，也作云南四川，半个世纪前，在我的词典里，不是名词，只是形容词，半个世纪后，在我们的词典里，已然是名词，却仍然也是形容词。

那天刷短视频，刷到一个人在放声高唱：“翁豆出来咯喂，喜洋洋欧咯咯，挑起扁担郎郎扯，光扯，上山岗欧罗罗……”这首四川民歌好生欢快，好生欢喜。梅雨季节的湖南，“天烂嘎了”，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雾锁天地，雨水泻地，十天半月不见太阳，气候异常，可能个把月太阳都不露面，心都快发霉了，突然间，雨过天晴，重见光明，欣喜难耐。忍不住就想高歌一曲：翁豆出来咯喂，喜洋洋欧咯咯。四川多崇山峻岭，阴翳蔽日，即便老天拨开云雾，天气依然是云遮雾罩，有个成语叫“蜀犬吠日”，说的是四川的狗，看到太阳出来，仿佛见到稀有怪物，对日狂吠不停。

刷到这段视频，让我心头打了激灵的，不是“蜀犬吠日”，不是渝人喜日，而是这里一个词：“翁豆”。我突然兴奋，好像找到了亲人一般，想对着屏幕喊一声：老表好。我认定这位兄弟，是我走散了的表亲。无他，翁豆故也。称太阳为“翁豆”，也就是我们老家这一坨。太阳叫日头者多，我百度了一下，四川多数地方，称太阳也叫日头的，这位四川老表，却叫太阳为“翁豆”，可能，简直一定是我们这里“移民”过去的。听到国际歌可以找到同志，听到方言可以找到乡亲。

暑日乘凉，星夜朦胧，父亲曾搬着一把竹椅，斜躺在瓜棚底下，摇啊摇，与父老乡亲话家常，我搬着一条小板凳，坐在父亲旁边，听老家的人们讲古，陈芝麻烂谷子，东扯葫芦西扯瓢，那天父亲扯到，有个老表，还欠他八块银元。我实在想不明白，遥远的四川，父亲怎么还有一个老表。父亲说，当年老表回来，借了他娘八块银元，上了四川，父亲叹了口气：“这八块钱，怕是要不到了。”

父亲的老表，怎么会去四川呢？这里面有一段辛酸又壮烈的历史，那就是“湖广填四川”。这事集中发生在清初，四川经历战乱，十室九空，清朝曾于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颁布《招民填川诏》，将移民数量与地方官员政绩挂钩，湖南与四川接壤，首当其冲，大批民众迁移填川（一部分去了云南），这一政策持续了一百多年，有史记载，湖南填川人数最多的有三府：衡州，永州，宝庆。

衡州即衡阳，宝庆是邵阳，老家就属于宝庆。“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先辈们拖儿带女，跋山涉水，纯粹凭借两只脚，踏上了漫漫征途，后人考证，我们先辈去填四川的路径是，从邵阳出发，翻雪峰山，过麻阳，经凤凰，越花垣茶峒，到秀山，抵涪陵，再溯长江到川中、川南各地。少则一个月，长则三个月，高山陡峻，险滩激流，一路可谓九死一生，落地四川。

这些背井离乡远去四川的先人，家里多半还有父母。清朝政策是，“三丁抽一”，家里有三个成年男子，则抽一人去填四川，这就是说，先辈去了四川的，在湖南还有至亲，父母过寿或过世，还得回来，甚至春节等重大节日　，也要回老家拜年，去一趟不容易，要走千里路，回来一趟不容易，无车无马，全凭双脚，我们走十里路，望路而兴叹，嫌路太远，要打的，要开车，先人一走就是千里。

他们回老家一趟，会跟亲人说起入川故事，会说起漫漫旅途，湘人入蜀，那么艰难，那么遥远，于是在湖南也就诞生了一个成语，叫四川云南，也叫云南四川，这不是名词，而是形容词，形容路途艰难遥远。

父亲那个填川的老表，当然不是康熙或乾隆年间去的，估计是清末民初，已然是湖广填四川的悠悠余韵了吧。

父亲记挂着那八块银元，他是有些心疼，父亲那会儿，八角钱都是小巨款了，八块银元数目真有些大。父亲说，那八块银元是他老表向我奶奶借的。我奶奶真不容易，我爷爷比她大二十八岁，爷爷过世早，父亲都只有两三岁，奶奶守寡守了三四十年。奶奶有两男一女，养活子女已是蜀道之难，却还借出八块银元给我父亲的老表去四川。奶奶应该知道，那是有借无还的。

我没见过奶奶，表姐见过我奶奶，表姐喊奶奶叫外婆，她说她外婆长得高高大大，清清秀秀。父亲曾带我给姨奶奶拜年，原先不知姨奶奶是什么，现在晓得，她就是我奶奶的妹妹，我见到的姨奶奶，估计上了一米七，在湖南算是高挑的了，从姨奶奶去看奶奶，可以想象奶奶风姿。

父亲常常带我去小桂村给亲戚拜年，那时不知这是什么亲戚，现在晓得那是奶奶老家，奶奶老家在资江边，从筱溪搭船过去，就是小桂，下船，踏二三十步石阶，就是奶奶家，奶奶生在资江边，水性特别好，父亲说，奶奶常常是一个人，撑着独木船，从资江“小三峡”船运物资，资江小三峡，风景绝异，却是险象环生，滩多滩急。父亲说奶奶驾船技术蛮高，“女子架轻舟，出没风波里”，想象中的奶奶，桂棹兰桡下长浦，罗裙玉腕轻摇橹，奶奶摇橹的风姿定然是壮美的。

奶奶出嫁到铁炉冲，守着寡，要翻过一座山，行十余里，去资江里讨生活，她每天翻山越岭，再乘风破浪，赚了几个碎银子后，晚上再回铁炉冲，用赚来的碎银养活她的两男一女，居然还积攒了八块银元，借与去四川的晚辈，难怪许多年过去，父亲还记挂着那八块银元。

父亲已作古十余年了，父亲那个老表再也不曾回过湖南老家，他在那里扎下了根，开枝散叶，想来应该过得很好，他子孙们，都在视频中放声欢唱呢：翁豆出来罗喂，喜洋洋欧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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