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首例！法院“双令齐发”让爱回家

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夏菲妮 刘冰玉

11岁的王小某因吃饭慢、作业潦草、与同学发生冲突等原因，被父亲以辱骂、殴打、体罚等暴力方式进行教育。长期的家庭暴力让他情绪失控，甚至写下遗书。幸运的是，在学校、公安、妇联和法院的联动下，一份“人身安全保护令”及时制止了暴力。随后，一份“家庭教育指导令”则开启了这个家庭的修复之路。这起案件是四川首例“双令齐发”的未成年人保护案，更于2025年12月入选人民法院案例库。

如今，“家庭教育指导令”正从纸面走向实践，它不仅是对错误教育方式的禁止，更是对亲子关系的温柔引导——法律开始教父母“如何爱”。

“不能打”之外，还要“怎么教”

过去，面对家庭暴力，法院一道“人身安全保护令”明确划出“禁止殴打、辱骂、威胁”的法律红线。但在成都高新区法院民一庭副庭长罗良华看来，仅靠“禁止”远远不够。

“‘人身安全保护令’是‘不能干什么’，‘家庭教育指导令’则是‘应该怎么干’。”罗良华对记者说道。在他办理的上述《王小某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案》中，法院在发出“人身安全保护令”时，也同步向被申请人发出“家庭教育指导令”，要求王小某的父亲每月前往成都市妇联接受专业家庭教育指导，为期半年。

这一“双令”模式，标志着司法干预从“事后止损”向“事前预防+行为矫正”的深层转变。王小某的父亲虽非恶意施暴，却深陷“严即是爱”的误区，用体罚代替沟通，用责骂掩盖焦虑。法院意识到，若不从根本上改变其教育理念，暴力可能卷土重来。

“以前，我们只能口头批评、训诫家长，自2022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家庭教育促进法》施行以来，我们便可以依法责令他们接受专业指导。”罗良华说道，“这不仅是职责所在，更是‘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的生动体现。”

在指导令执行期间，成都市妇联为王小某父亲量身定制了包括亲子沟通技巧、情绪管理、儿童心理发展等六个模块的课程。法院、公安、学校、妇联则建立月度回访机制，持续跟踪家庭动态。半年后，王小某在给妇联的信中写道：“这半年来，爸爸妈妈和我的相处方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感觉态度更好了……我希望我们的家庭是其乐融融的。”

“‘家庭教育指导令’为困境家庭提供了修复关系的契机，通过引导监护人学习科学育儿方法，改善亲子互动，营造更融洽的家庭氛围。”它不仅及时制止伤害，更着眼长远，帮助家长提升教育理念与情绪管理能力，实现从‘事后干预’向‘源头预防’的转变。四川省反家暴知识普及基地执行副主任、四川发现律师事务所兼职律师贺海燕说道。

针对本案中法院对“双令”工作的探索，北京（炜衡）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四川法治报公益律师团成员蔡蕤洁表示，“王小某案”中法院同步发出人身安全保护令与家庭教育指导令，以“禁止+引导”方式既阻断伤害，又修复家庭。此举超越惩罚，重在赋能家长、守护儿童，体现司法的温度与远见，推动家庭教育从私事走向法治共治，让爱回归本真。

这种“禁止+指导”的组合拳，既划清了法律底线，又提供了向上生长的路径。正如该案裁判要旨：“既有不可为的‘负面清单’，更有应该为的‘正面清单’。”

“家庭教育指导令”如何落地生根？

然而，一纸文书要真正改变一个家庭，并非易事。罗良华坦言，发出指导令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让监护人配合，并将教育落到实处”。为此，高新区法院在发出指导令前，会主动与妇联、社区、街道等沟通，确保后续支持资源到位；发出后，则联合多部门形成闭环监督。

王小某案的成功，正是“一站式反家暴”机制高效运转的缩影，学校履行强制报告义务、派出所迅速介入训诫、妇联链接专业资源、法院6小时内火速签发“双令”……这种多部门协同，让隐秘的家暴无处遁形，也让家庭教育指导不再流于形式。

值得注意的是，并非所有案件都会发出指导令。“目前我们只针对‘有必要’的情形。”罗良华表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家庭教育促进法》第四十九条，发现未成年人存在严重不良行为或者实施犯罪行为，或者未成年人的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不正确实施家庭教育侵害未成年人合法权益的，可以责令其接受家庭教育指导。“其余情况，通常以口头教育、告诫为主。”罗良华说道。

但随着类似案例的示范效应扩散，越来越多地方法院开始尝试。王小某案入选人民法院案例库后，四川多地已参照“双令”模式处理同类案件。1月4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家庭教育指导令”司法适用典型案例，也为不同场景下的指导令适用提供了范本。

“我们也在不断总结，在什么情境下发令最有效？回访频率如何设定？专业力量如何嵌入？”罗良华说，“长效机制的完善，还需要更多探索。”

贺海燕表示，为更好守护未成年人，应推动“家校社”协同落实强制报告，织密发现网络。强化多部门联动监督，提升指导令执行力。建立回访与科学评估机制，动态优化干预措施。推广“禁止+指导”双令模式，以柔性司法助力家庭修复，切实守护未成年人健康成长。

“推动‘依法带娃’，需完善法律细则、强化协同支持、赋能家长成长。通过刚柔并济的制度设计，将法治融入家庭日常，既明确责任边界，又提供专业帮助，让科学育儿成为自觉，让每个孩子在尊重与关爱中茁壮成长。”蔡蕤洁告诉记者。

根据1月4日的回访，王小某的家庭氛围已得到缓和，个人学习成绩也比较优异。两份薄薄的法律文书，不仅守护了一个孩子的童年，更撬动了一场关于“如何做父母”的社会反思。当法律不仅说“不许打孩子”，还耐心告诉父母“你可以这样爱”，刚性的法律带着司法温度，孩子的健康成长也就多了几分保障。在未成年人保护的道路上，“家庭教育指导令”或许只是起点，但它正悄然重塑着千万家庭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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