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勇
马平是一位坚持猛追文学高度的作家。他像海明威一样站立着写作,写得很累,但也写得很认真、很出彩。我读过他出版的全部作品,无论小说、散文,还是曲艺作品,我都读得比较细致、认真。因为他年少时就生活于我所在的这条河的下游,他那里距离川北最大的河流嘉陵江更近。他的作品叙述简约,语言细腻,细节生动,有浓郁的地域气息和人间烟火味。
近年来,他又在《人民文学》等名刊上推出以他在成都居住地附近的地名为题的系列小说,《五世同堂》《活水公园》《猛追湾》等,可以说每一篇公开发表出来,都引人注目。
短篇小说《猛追湾》发表于《人民文学》2024年第11期。猛追湾是他居住地附近的一处地名,小说写的是猛追湾附近几个小人物看似日常平淡的故事,但平淡的生活下却汹涌着爱与温情的巨浪。他将这平淡的日常升华成小人物在人世间相互搀扶抱团,坚强面对一切的哲理。
这里,我从叙述结构的简约、细腻灵动的细节和平实质感的对话等方面,谈谈我的阅读感受。
首先,小说叙述结构简约。
马平的很多中短篇作品叙述结构都很简约,无论是早期的《热风》,还是近年来的《五世同堂》《活水公园》,就连好评如潮的中篇小说《高腔》,故事都比较简约,人物不多,线条清晰,但简约的背后却是丰富的日常生活。
老成都二环路内有很多“不宽,却有点长”的市井小巷,小巷虽被时代大潮浪到了一边,但又被更远处车水马龙的繁华大道包裹在中间。这里最适合表现时代浪潮下小人物的寻觅与挣扎、躲避与冷静,面对与奋争,更适合表现他们情感的方方面面。
《猛追湾》下笔简约而蕴含丰富,文字虽不长,却既有明线,又有暗线,还有明暗交叉的线索,借此塑造了3代女性的爱情史。
万璐与顾一芒既有期待又极力克制的情感拉扯是小说的明线。小说一开篇,顾一芒拿着书走进习以为常的茶馆,已经你来我往的两个人就开始了情感试探。两人虽然早已熟络,有那么一层意思,但更有犹豫。直到小说结尾,二人的拉扯已开出爱的花朵,尽管尘埃并未完全落定。
沈老师与老伴相濡以沫,每月买两回茶,与他人是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看得出他们生活得并不容易,尤其是面对老年疾病、倒床和失去伴侣这些必须面对的难题,显得无助、无力,但又坚韧得不离不弃。
小雪在城市的丛林里独立成长,依恋沈老师,跨越年龄的爱,与经历过父母离异、婚姻挫折的林小汤邂逅,则是年轻人面对婚姻、事业的压力,在生活的洪流里做着不屈的抗争,突破传统观念,长成参天大树,为爱遮风挡雨。
3代人的爱情史构成生活的温情画卷。透过爱情与温情,让读者看到生命的脆弱与人性的美好。面对生活的苦难与挑战,人需要面对一切的勇气。这勇气来自人间的美好,爱与温情便是这人间美好的重要内涵。
其次,细腻灵动的细节。
马平的小说无论短篇还是长篇,都很注重细节的描写且很成功,细腻而不冗杂,只有放慢阅读的节奏,才能品味出其中的人世美好。用时下流行的说法,马平的小说是适合用来“文本细读”的,具有细读能力的读者与经得起细读的作品相遇、相拥、相撞、相知,更见出作品的审美价值与内涵。
《猛追湾》中茶舍的布置,人物的出场和行动都很注重细节。
顾一芒“从左边冒出来,一步登上两级台阶,从她身后进了茶舍”;沈老师“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近了。那是一个老太太,在小巷里走得很慢,一步一停”;小雪“每一张照片上,小雪都把红伞撑在沈老师头顶”;林小汤“一个人从半开的玻璃门进来,在他的大个子后面停下了。万璐认出了红伞,没错,小汤来了。天色好像比先前亮了一些,万璐却打开了头顶那盏大灯。小汤认准了红色毛衣,双手把红伞还了回来。然后,他用空出来的两只手作一个揖:‘谢谢万总!’”
林小汤经历过生活的磋磨,遇到了小雪,在茶舍里,万璐、顾一芒谈小雪:“林小汤那时在微信里说,我这个人没有什么本事,也就会弄一碗面,而已。他说,我一不想骗你,二不想害你,三不想帮你实现什么梦想,只是不想吃三遍苦、受三遍罪。他说,我已经离过两次婚,如果你愿意听,女人是如何伤我的,都把我伤到了什么程度,我愿意对你说。结果,小雪愿意听,他却不愿意说了。”其中包含了林小汤经历的情感受伤历程,也包含了他和小雪的走近,但多余的语言却没有。
大家都经历过了繁杂冗乱的人生,细节中更见人物丰富的内心撕扯:“小雪本来可以叫‘沈奶奶’,却为了林小汤留一手,她叫的是‘沈老师’。”只有经历过复杂的生活磋磨,才会有如此丰富的内心与表达。
在小说中,茶舍是有象征意味的,是话剧布景一般的人生舞台,经历了不同生活磨难的人,在这个舞台上通过细节展示自己的人生。其实,生活和人生本身就如茶,只不过有的是存放着尚未打开的茶,待价而沽,尚未卖出,落入人手;有的是被买走尚未喝的茶,有的是冷茶,有的是热茶,而有的已经是残茶。
茶舍这个平台,有着生活与人生的进行时,也有着生活与人生的过去时,更有着生活与人生的将来时。发生过的,正在发生的,即将发生的,都泡在生活与人生的茶碗里,让人从中品味出爱与温情的馨香与醇厚。
即便是茶舍隔壁:“麻将馆突然吵闹起来,就像是这边两声喊招惹出来的。万璐记得,她第一次站在后窗那儿听隔壁吵架,双手攥紧拳头,然后张开,朝着那边划拉了好几个圈。那个动作,上了麻将桌就叫‘搓’。这会儿,她只搓了搓自己的一双手。”那种吵闹不正是吵吵嚷嚷的红尘市声与杂乱的生存背景吗?
再如,小说中写到的平凡雪景也如梦如幻,雪下下停停,“乱纷纷的雪花扑向锦江,让流水的声音变成了下雪的声音。”每个人虽然经历着艰难苦恨,但那些轻盈的雪花却更喻示着平凡生活的更加美好,每个人都应在红尘奔波中好好地活着。
再次,平实质感的对话。
顾一芒进了茶舍,“万璐问:‘你还是进去看书?’‘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已经有约在先了。’‘谁把你请动了?’‘闺密。’万璐把一杯茶放在茶案上,‘共进晚餐,喜迎新年!’顾一芒低头看看茶杯,香气和热气不断冒出来,他却好像倒吸了一口凉气。万璐突然降低了声音,一字一顿:‘也可不去。’顾一芒放下遥控器,鼓掌,无声。”
细细地品味这段对话,凡是经历过谈情说爱的男女,谁看不出二人情感的撕扯里的紧张、失望与希望,难怪马平赘了4个字“鼓掌,无声”。复杂的内心情感变化,在这简短对白里充盈厚实。
一个月的时间,沈老师来给瘫痪在床的老伴汤老师买茶,只说了一句相同的话:“有些路,需要分开来走。”话虽只是一句,但其中的蕴含特丰,一条爱情之路,一条人生路,从在这个世界上轰轰烈烈地相爱,到各自的生老病死,既爱人也爱自己,在这条路上,人因相互搀扶着变得强大而独立。
沈老师的人生历程,通过和万璐的谈话,简约地被勾勒出来:“他把我撂在半路上了……”“我们相好的时候,我二十七岁……”“我老伴是二婚,他比我大九岁。这个我是不是对你说过了?”“他才活了八十一岁,最后两年瘫痪在床……”“他只有一件事,他的后事,不要我操心……”几乎每一句话都是欲言又止,而又深深地隐藏着风雨人生路的潜台词。
沈老师说起这些时,有一个行动细节:“沈老师穿了一件黑色开襟毛衣。她一只手把下边那颗纽扣解开,另一只手又把它扣上。”细心的读者当品味得出谈话时的这一细节,沈老师谈起自己,内心活动是多么的丰沛。
沈老师正在或已经老去,“当初,她还能看出来沈老师年轻时的优雅漂亮,现在却需要认真去辨认了。”她买茶每月大约两次,大约这是她少有的或仅有的与外界的接触,是“需要多出来走一走,活动活动……”?是,也不是,沈老师给出的答案是:“有些路,需要分开来走。”
老一代的情爱、人生路走向尽头,而沈老师的老伴与前妻的儿子林小汤和小雪的爱情正在不断成长中。“小汤和小雪手牵着手。万璐说:‘还真是,他们在沈老师面前“撒狗粮”呢!’”“那个小雪,她怀孕了!”“但每一张照片上,小雪都把红伞撑在沈老师头顶。”温情而富有人世间的那一点暖,给予了活着的勇气与希望。
小说中关于树与藤到底谁缠谁的3次对白,依然有着丰富的象征意蕴。小说结尾,万璐和顾一芒的爱情也将开出花朵:“万璐站在上一级台阶上,顾一芒站在下一级台阶上,两个人都朝右边看过去。这会儿没有风,林小汤的影子眨眼之间就不见了。万璐张开手臂向前一扑,顾一芒好像早有准备,一下子就把她背了起来。‘藤缠树了!’顾一芒说,‘哦,树缠藤了……’万璐紧紧地搂着顾一芒,在他耳边悄声说:‘我内心里所有的浪花,好像都开花了……’”“小巷里的人看见了这一幕,都在问怎么了。突然,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就有人鼓起掌来了。”
生活充满着阳光和喜悦,小说的对白文约意丰,慢慢阅读才能品味出深深的意蕴。这便是马平小说带给我们的审美愉悦与价值。于小说而言,有些话不用说得太直白、太饱满。马平是写作小说的高手,想说的都隐含在那些质朴、平白、简短、隽永的细节和对白里。
外面是流淌不息的锦江,大都市车水马龙,红尘喧嚣纷扰,而在猛追湾的一条小巷里,无论原住民还是外来者,都在生活的港湾里寻找自己的价值与位置,自己的人生与幸福。居住在这里的作家马平,也在这里猛追文学的高度。期待着他为我们继续带来更多的温情故事,也祝愿他生活得平静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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