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的时候是秋天。

那天她照常吃过早饭看过落叶,像往常一样安静,躺在床上呼吸一点一点变浅,最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如瓜熟蒂落一般地走了。子女们围在床边,没有人哭天抢地。

家里人说,这算是喜丧,有福气。

我倒不觉得这是什么福气。她年轻时吃了多少苦,到离开时又谈什么有福气?

她是家里辈分最高的老人,姓谭,论起来我要叫她太奶奶。我从小被养在她身边,当面叫她谭老太太,她也从不生气。

她出生在一百年前,那时民国纪年才刚刚开始,中国正被裹挟在巨大的变革洪流里。但这些事情,她一样都不知道。百年的光阴压在她身上,不过是一个佝偻的背影,一双缠过又放开、骨节已经扭曲的脚。

早年丧父,中年丧夫。这两句话,在书上不过八个字,在她身上却是一场一辈子的雨。

丈夫走的时候,她最大的孩子还没成年,最小的还在怀里吃奶。

我从来没听家里人说起过她当初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她自己也从来不告诉我过去的故事。我只能凭借微薄的想象力,去思考一个农村寡妇,如何在那个连男人都活得很吃力的旧时代里,独自抚养一群孩子长大。

她拉扯大了四个——不,准确地说,是五个孩子。不作数的那个孩子只活到九岁,被村里的疯狗咬伤后三两天内就走了,这在农村是常事。

邻居劝她,让剩下的孩子别念书了,下地干活,好歹帮她多两个劳力。

她拿扫帚把人轰了出去。

她没上过一天学,为数不多认识的字是后来扫盲班学的。但后来那四个孩子里,有读了师范的,有读了农校的,最远的一个考上了北京的学校,一路读到了研究生。

打我记事起,她就在家里与我们同住。那时她的背已经驼得像一张弓,手上的皮肤像树皮一样皱起来,但我从不觉得她身上有老人的可怖,反而有着血缘的亲近。

她喜欢甜食,非常喜欢。

我也喜欢。小孩子嘛,总是会胆大地偷偷攒下一两块零花钱买校门口的零食,还会记得在路上揣几颗糖、买些糕饼回去给她。她看到我从书包里掏出那油纸包的点心,眼睛总是眯成一条缝,笑起来看着我。

母亲是不乐意她吃糖、不乐意我乱花钱的,于是我们俩像“共犯”一样藏起自己的小秘密。

那时我在家中最喜欢与她待在一起,但她从不对我谈往事,只问我学校发生的事。

“好好读书。”她总说。

就这四个字。没有大道理,没有殷切的叮嘱,就像说“今天天气好”一样平常。

她走后,子女们各自老去,孙辈们散落在天南海北。清明时分,大家才会稀稀落落地在老家相聚。在她漫长的人生里,我只与她短暂相遇了数年。我无法体会那一代人的辛苦,每每想起那些她可能经历过的、我无法想象的苦难,总是替她难过得想呕出来。

她去世大概六年后,我才第一次梦到她。她坐在老屋院角的椅子上,那是个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我正要出院门买东西,外面不知是亲人还是朋友在叫我快出发。我被催得心慌,着急地问她,谭老太太,你过得好吗,需要我给你带什么回来吗,什么你都可以跟我说。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还像三十多年前那样,眼睛眯成一条缝,笑起来看着我。

梦醒后的我第二天便请假回了北方老家。但当我真的站在她的墓前,我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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