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旭

二十多年前,春天里的一个午后,雨丝像扯不断的棉线,斜织在天地间。沥青路发着亮光,车轮碾过,溅起细碎的水花。我扯过一把雨伞,骑上自行车,心急火燎地往学校赶——第一节是我的课,孩子们还在教室里等着我呢。

风,突然刮起来,伞骨倒折,伞面翻转,我来不及下车,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连人带车撞到了一辆面包车的后窗上。伞被风卷到了车顶上,自行车倒在排气管边上,我的膝盖疼得钻心,却更担心追尾事故带来的麻烦。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大哥从车上跳下来,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了疙瘩,目光扫过后窗,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怎么骑车的?这刚提的新车,还没开到家呢!”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手指冰凉、发颤。那时候还没有手机,没法联系家人,翻遍口袋,只找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恐怕连修车的零头都不够。惊慌像潮水般涌来,我的眼泪开始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大哥,对不起……您跟我回家拿钱,就在前面不远处。我……我赔您。”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情绪突然舒缓了,长长地叹了口气:“算了。”

我一愣。

“我最见不得别人哭。”他挠挠头,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怒气,“你是老师吧?”

我点点头。

“我就说嘛,看着就像。”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朴实的温暖,“我最敬重老师。行了,你去上班吧,别耽误了给学生上课。”

我想说些什么,却只化作一句哽咽的“谢谢”。他大概以为我是被吓的,或者还在自责,于是故意粗声粗气地说:“我是吼了你,可你也真是的,这雨天骑车,穿雨衣多好,打什么伞?多危险!”他转身把车顶上的伞递给我,又回过头来,冲我摆摆手:“快去吧,快去吧,我自己去修车,就是……唉,又得挨媳妇儿骂了。”他苦笑着摇摇头,钻进了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我站在雨里,看着那辆带着划痕的新面包车慢慢驶远,在雨帘里留下一道模糊的灰影,渐渐地消失在雨幕中。雨还在下,但似乎没有那么凉了。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早已忘了那天要赶着去上什么课,忘了自己后来怎么到的学校,却始终记得那帘绵绵的春雨,那位朴实爽朗的大哥,那份善良宽容的暖意。他的车到底花了多少钱修的?他回家真的被媳妇骂了吗?这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了。

那帘春雨里的暖光,早已融进了我的岁月。那帘春雨,落进了我的心里,它让我明白,善良是会传递的——就像当年他对我的包容,如今我也把这份善意送给每一个学生,送给每一个赶路人,送给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春天不会老去,雨也总会停,但人心灵深处的善意,永远如春雨般绵长,滋养着岁岁年年。

编辑:张   曼

审核:冯金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