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1月30日晚,由名著《红楼梦》改编的川剧《红楼之凤》在成都首秀。这是川剧史上第一位女剧作家、93岁的知名剧作家徐棻的封笔之作。作为成都市川剧研究院的开年大戏,川剧《红楼之凤》与以往取材于《红楼梦》的作品相比,有哪些新的艺术特点和艺术提升?为此,我们特约专家学者撰写相关评论文章,以飨读者,敬请垂注。

赵跃越

93岁徐棻的封笔之作川剧《红楼之凤》,以贾元春封妃“有凤来仪”起笔,尾篇以贾元春的死亡收束——一块高悬的御赐牌匾与一具冰冷的棺椁,框定了整出戏的叙事空间。“心衰”二字,是埋在叙事框架中的隐秘密码,从始至终,如影随形。

《红楼之凤》以跛道人穿插叙事,首尾相应,如一首人生五言绝句,有着起承转合、充满酸甜苦辣的意味。

起:“心衰”种子早被埋下

一开场,元春被晋封的喜讯如巨石入水,贾府欢腾。凤姐此刻算的是如何借着这东风稳固权柄,算的是如何凿出自己的天地。就像来旺依赖她的势力一样,她凭借着皇权赋予的力量,在早已外强中干的贾府中斡旋。

但她算不到,“心衰”的种子早已被悄然埋下:她对命运的警觉,她对权力的饥渴,恰是心力衰竭的前兆——太用力了,太紧绷了,这具挣扎的女性身躯,从一开始就透支着生命。

承:女性视角下的饱满与抗争

《红楼之凤》中的王熙凤,不再是“机关算尽太聪明”的扁平符号,而是一个费尽心力在钢丝上跳舞的幸存者。

从女性视角看去,她的“狠辣”是铠甲,协理宁国府时的雷厉风行,是对“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反驳;放高利贷、弄权铁槛寺,是她在经济命脉上争夺话语权的孤勇;甚至对贾琏的防备与反击,对尤二姐的连诓带骗,对小娟的欺压诬陷,都带着一种悲凉的清醒——她知道,在这个世界里,贾琏的爱情靠不住,封建家长的认可靠不住,只有抓在手中的权力和银钱才是真的。

川剧的唱念做打,将王熙凤的这份干练张扬与隐忍孤苦编织得密不透风。剧中的王熙凤让人惧怕、憎恶,也让人理解、同情。观众会在她的水袖翻飞里看见锋芒,在她的念白顿挫里听见哽咽。

这是一个超越时代的女性智慧者,提前看穿了封建大厦将倾,却不得不以血肉之躯支撑那腐朽的梁柱。她的“算”,算的是生存;她的“争”,争的是尊严。

转:“心衰”之象无处不在

王熙凤的精力在一点点被蚕食,来自贾母的猜忌与利用,来自贾琏的背叛与冷漠,来自贾珍的构陷与攻讦,来自贾府经济亏空的巨大黑洞,更来自她那永不停歇的算计——她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零件在崩解,却不敢停下。

戏中那些删减得当的情节,都在为这“心衰”蓄势。当她最终病倒,那不仅是身体的垮塌,更是心气的溃散。她算尽了人事,却算不过天命;她赢得所有战役,却注定要输掉整个战争。

这种“心衰”,是封建时代试图以个人力量对抗洪流的女性的共同结局——她们太清醒,太要强,太早看透了结局,于是在真相中提前失去希望和生活的动力。

在剧尾,王熙凤高喊出“让我死吧,让我去死吧”,不是懦弱的求饶,而是在生命彻底失去希望时的歇斯底里,是一个强韧的灵魂在认清自身绝境后,发出的最后一声清醒而绝望的确认。

合:元春之死,“心衰”之终

戏至结尾,元春薨逝的噩耗传来——皇权的恩典被收回去了,贾府的靠山崩塌了,王熙凤也在这一刻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元春的死,是系统性“心衰”的总爆发,皇权赋予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贾府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王熙凤这颗最强韧、最拼命的心脏,也终于不堪重负。

她临终前的场景阴沉昏暗,没有哭天抢地,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疲惫——那是心死后的平静,是算尽后终于不必再算的解脱。

“心衰”二字,至此完成闭环。它不仅是王熙凤的悲剧注脚,更是整个封建末世的精神症候。再强大的个体,也逃不过心力交瘁的终局。

王熙凤的极致算计与最终惨败形成强烈对照,但这惨败不是性格缺陷的惩罚,而是结构性暴力的必然结果。这是一出关于女性生命力的悲歌,也是一面照向当下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