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晨光刚刚漫过湘北丘陵,白泥湖便在薄雾中舒展了身姿。枯黄的芦苇荡连绵起伏,偶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留下细碎的涟漪。远远望去,湖面像一块被揉皱的银箔,微光闪烁。
踏上湖心木质栈道,脚下流淌出空洞而富有弹性的“咚咚”声,我似乎感觉到了这片湿地的心跳。水天相接处,不少白点缓缓移动,如同宣纸上偶然滴落的淡墨被水洇开,化成柔软的云絮。我举起望远镜,那些模糊的白点骤然清晰,放大成一个完整而优雅的世界。
那是天鹅的世界。它们浮在水上,羽翅沾着细碎的水珠。一只天鹅将长颈弯成优美的弧,喙尖轻触水面,洁白的尾羽翘向天空。片刻,它抬起头,衔着一截嫩草,转头递到身旁一只天鹅嘴边。相伴的天鹅叼过草叶,脖颈蹭蹭同伴颈羽。另有两只天鹅并排游动,翅尖偶尔相碰,划出平行的水痕。一只突然侧身,用喙梳理同伴背上的羽毛,动作轻柔、细腻。被梳理的天鹅温顺地低下头,发出“咕咕”声,尾尖在水里轻轻摆动,漾开一圈圈涟漪。两只天鹅的影子在水中交叠,脖颈相缠成“心”形,亲昵的暖意在湖面流转……
我正凝神细看,一只天鹅突然昂起头,朝向天空鸣叫。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的力量。紧接着,几只天鹅开始应和,声音此起彼伏、绵延不绝,似乎在诉说迁徙路上的艰辛和对这片栖息之地的深情。
白泥湖国家湿地公园,位于长江与洞庭湖交汇的生态要塞,是东洞庭湖鸟类迁徙廊道的重要驿站。每年入冬的日子,数以万计的西伯利亚候鸟在此栖息、觅食,形成湖光潋滟、百鸟翔集的生态奇观。岳阳市云溪区将其规划为沿江环湖生态旅游廊道重点区域,冬天到这儿看天鹅“表演”,成了景区游览的重头戏。
天鹅从遥远的西伯利亚飞来,历经艰险,选择在此度过寒冬,可以说是对白泥湖生态环境最宝贵的献礼。优良的水质,充足的食物,不受打扰的静谧,构成了天鹅可以托付生命的港湾。
我沿着湖岸悄悄移动,在一处芦苇半掩的土坡坐下来。离天鹅近了,看得更清楚。我发现天鹅羽毛的白是活跃的、有层次的。颈项处的羽毛纤细如雪绒,贴着水面,洇染了一抹湖水的淡青;背上的羽毛,细密而呈覆瓦状叠合,每片羽瓣似半透明的玉质小扇;根部则凝着乳白。有一只天鹅,正用橘红色的喙精心梳理着翅根的覆羽,仿佛演出前的乐手最后一次调试珍爱的乐器。
有人说,天鹅是天生的舞者,背上的羽毛,是舞者身上华美的舞衣。的确,天鹅的羽毛是那样的美,当它们划过水面,或掠过天际时,那羽毛便在天地间书写着动人的诗行,字里行间,是生命对自由的向往。
此刻,湖心有些骚动起来。天鹅的长颈微微前伸,琥珀色的眼瞳凝望远方的天际,脚掌在水下发力。转眼间,身体如离弦的羽箭,贴着水面向前滑行。水花被天鹅劈开,溅起细碎的银珠。
天鹅的速度越来越快了,洁白的身躯同水面形成一道流畅的斜线。羽翅缓缓张开,绒羽被湖风掀起。蹼掌蹬踏湖水,水面泛起一道弧形的浪痕。“哗啦啦”的水声格外清晰,像是为起飞奏响的序曲。
忽然,天鹅翅膀猛然展开,像两面洁白的风帆。它挣脱水面的束缚,腾空而起。长颈挺直,双翅平展,像洁白的云絮飘向天空。它盘旋半圈,似乎在回望这片养育它的湖水,随后,振翅向着远方飞去。湖面与天空的界限几乎消失,化为一片混沌的梦境。
天空恢复了空寂,而那份因飞翔而震颤的记忆,深刻地烙印在心底。平常的日子里,我们的视野总被高楼切割成碎片,身处的环境,充满了车流、机器的喧嚣。天鹅的翅膀提醒我,在这片安静的湿地,存在着一种基于天道的庄严。天鹅不关心人类的日程表,只遵循季节指令和内心本能。这种单纯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自然哲学和法则。
湖面渐渐被阳光染成了金红色,天鹅开始向更安全的栖息地聚拢。身影在逆光中变成了黑色剪影,轮廓显得愈发清晰、圣洁。
湿地以其丰饶与安宁,吸引着这些美丽的精灵。人类谦卑地退后一步,为这份和谐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作为都市来客,我同天鹅不期而遇,没有让这群远道而来的飞鸟惊慌飞遁。我和天鹅,隔着一片湖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看着那些或浮游、或飞翔的天鹅,我想:人类守护这片湿地,说到底,也是守护我们内心的那片纯净和安逸。
人与自然的和谐之美,如同冬日里的一抹暖阳,温暖了整个旅途。
中国文化报•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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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李宙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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