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同举

太阳晃悠悠地攀上了山脊,湖面仍然水汽氤氲,四周山林的倒影若隐若现。不远处有一片芦苇荡,风吹过,芦苇摇曳,绿浪翻涌。几只白鹭从芦苇丛中振翅飞起,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风把水面搅得涟漪四起。

湖边散落着数十户人家,大多是典型的水乡民居样式,青砖白瓦,飞檐斗拱。最惹眼的是一座木质栈桥,厚重的木板一头搭在岸堤上,一头扎进了湖水里。栈桩上爬满了青苔,露出水面的那一头还挂着几张渔网,网眼兜着几滴清露,在晨光下亮晶晶地闪。岸堤上,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歪歪斜斜地向远处延伸,那是赶湖人经年累月往返劳作时踩下的。

湖边人家的日子比湖水还悠缓。天刚亮,男人们就要出门下网了,手中长篙一点,小船离岸而去,木船划过水面,搅碎了满湖的晨光。女人们挎着竹篮去湖边洗菜,或担了木桶取水,她们一边劳作,一边相互交换家长里短,不时发出阵阵欢笑。孩子们喜欢光着脚丫在湖边疯跑,或钻进芦苇丛寻鸟蛋,或捡起石子儿打水漂,玩累了,一屁股坐下,把脚伸进清凉的湖水里,仰起小脑瓜静静地看云。

陈伯的住处最靠湖,门槛边总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满了喂鱼的米糠。老人常坐在湖边抽烟袋,看湖水悠悠地淌。他年轻时撑船跑湖,船板上的桐油味浸进了骨头缝,如今年迈,走起路来依然步履稳健,带着一股当年摇橹击桨的豪气。

都说这湖养人,春采芦笋,夏摘菱角,秋打莲蓬,冬捕肥鱼,连芦苇秆都能编成席子换油盐。最热闹是立秋,该起藕了。男人们赤着脚踩进浅滩,从黝黑的淤泥里拔出一支支白胖胖的藕;女人们蹲在岸边择菱角,青红相间的菱角堆成了小山,指尖染满了紫红的汁。孩子们把自己剥个精光,一个猛子扎进浅水区,只露出一个个小脑袋在水面上晃。

日头滚下山脊,霞光漫天,湖面落下了一层暖黄。炊烟袅袅中,汉子们扛起农具,踩着泥地往家里赶,孩子们也被炊烟牵着回家了,热闹了一整天的芦苇荡陷入短暂的沉寂。待夜色渐浓,整个湖就浸在了一片无边的墨色里。芦苇丛里,蛙鼓和虫鸣织成了一张密网。偶尔有晚归的渔船缓缓划过,橹声咿呀。伏在栈桥边上看星星,感觉那些亮闪闪的星子离湖面特别近,仿佛伸手就能捞起一颗,连带着指尖都沾染上湖水的清润。

人们世世代代守着这片湖过活,看芦苇青了又黄,水鸟来了又走,湖里的鱼肥了又瘦,虽然日子过得简单,心却像湖一样宽。湖水里泡着柴米油盐,也泡着湖岸人家的喜怒哀乐,带着芦叶的清香,也带着阳光的暖意。

听,有人哼起了歌儿,敲着门槛打起了拍子:“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悠长的调子混着哗哗的水声,倒比时下歌星的唱腔还动听几分。

若是你偶然路过,不妨在这片湖区待上几天,你或许会懂得:所谓诗意生活,实则不必舟车劳累,大老远去寻,它就在芦苇摇荡的风里,在水鸟掠过湖面的影子里,在“我家就在岸上住”的寻常烟火里。

编辑:宋丽娜审核:冯金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