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丽娟

话剧《谁在敲门》上演,无疑成为川渝戏剧界乃至全国话剧舞台的焦点。这部改编自罗伟章同名小说的作品,以3代农民子女的命运沉浮为切口,将城乡裂变、人性挣扎等宏大命题浓缩于舞台上,堪称一部兼具文学深度与戏剧张力的“乡土精神史诗”。

主题内核:城乡裂变下的命运交响

《谁在敲门》以川东许氏家族的变迁为叙事主线,编剧通过精心设计的许父人生三部曲——寿宴:80岁生日;医院:突发脑梗病危;葬礼:叶落归根,将家族史与时代史的互文关系,浓缩在3个充满仪式感的空间场域中。

大姐许春红的乡村坚守,大哥许春山的老实,二哥许春树的揣着糊涂装明白,老幺许春晌的懦弱,种种人物一一登场,编剧巧妙地将社会批判转化为家族叙事,在身体退场与登场的轮回中,构建出一部充满诗意的当代中国乡村史诗。

每个角色都是社会转型期的典型符号,他们的选择与困境直指现代化进程中乡村群体的命运:人在时代的裂变中,应当如何自处?到底是时代变了,还是人变了?这些问题,通过舞台上的“敲门声”,反复叩问观众,形成强烈的时代共振。

门里门外:舞台空间解构中的城乡裂变与人性图谱

导演以“细节真实与诗意表达”为创作核心,通过舞台空间的解构与重组,将川东乡土社会的肌理与现代化进程的裂痕具象化。

在剧中,局部写实的川东院坝与县医院走廊被并置于同一舞台,木质穿斗结构的堂屋、簸箕条凳等传统农具,与冷色调的医疗仪器形成视觉对冲,既精准还原了川渝地域的烟火气息,又暗示了乡土文明与城市文明的差异化。

“门”作为贯穿全剧的核心意象,既是物理空间的现实存在,也是叙事的支点及象征。精心设计的敲门声构成命运变奏曲,其中最具讽刺意味的当属大姐夫李光文的“权力叩门”:送礼者“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送礼者的“隐身”不仅暗示李光文在城市化中的精神匿名状态,更预示其后续因贪腐“墙倒众人推”的必然结局。

此外,3次场景的门扉嬗变进一步深化话剧的主题。

一是寿宴之门。家族成员齐聚许春红家,为许父庆生。进出的身影看似热闹,却在细节中显露危机:看似清廉有钱的大姐夫搞起贪污受贿,因搞传销逃走哈尔滨的四喜又要再婚,儿子要再婚正在为钱愁苦的大哥,工作变革的老三春树……重重危机隐藏在这温情的面纱下。

二是医院之门。当许父病危躺在ICU,“救或不救”的争论与“用谁的车接父亲回老家”的算计,将传统孝道拆解为冰冷的语言。看似孝顺、和谐的一大家人,却在现实面前被瓦解。

三是葬礼之门。许父的灵堂最终落回燕儿坡老宅,吊唁者们进出叩拜——门内是程式化的上香跪拜,门外是猪肉分配的争吵、二哥感情上的八卦。那些未能言说的愧疚与迟到的理解,都在门后被隐去。

导演透过“门”的三重空间嬗变,构成完整的时代寓言链,揭示了那些真正撕裂中国乡土社会的,从来不是有形的门槛,而是资本、权力与伦理在现代化转型中的精神绞杀。这亦使《谁在敲门》超越地域叙事,成为当代中国城乡裂变的立体解剖模型。

文化价值:巴蜀文化的舞台重构

《谁在敲门》的深层意义,在于其对川渝文化基因的挖掘与重构。

剧中,川东的烟火气与巴蜀人特有的坚韧、幽默、矛盾性格交织,形成独特的地域美学。例如,家族聚餐场景中的方言对白、川剧元素的隐现,既是对地方文化的致敬,也是对全球化背景下文化同质化的抵抗。

方言俚语的运用,强化了地域文化质感,独白与群戏的交错则形成复调叙事。编剧将原著中“生活流”的文学语言转化为戏剧台词,既保留原作的细腻肌理,又通过节奏与韵律的调整,赋予其舞台生命力。演员的表演亦堪称典范,以克制的肢体语言与微表情,将角色的复杂性层层剥开,使观众在“真实”与“间离”间反复切换,既共情于角色的命运,又抽离出对时代的反思。

更为重要的是,该剧超越了地域叙事的局限,将巴蜀经验升华为中国乡土社会的普遍性命题。正如首演结束后,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濮存昕表示,从中看到了西南地区的生活,愈发理解了四川与重庆的独特文化,其通过小人物命运折射出的城乡矛盾、代际冲突、物质异化等问题,直指当代中国社会的精神症结。

结语:门后的光与时代的回响

话剧《谁在敲门》精准地构建了巴蜀文化现代转化的戏剧范式。当叩门声在剧场回荡,观众听见的不仅是许氏家族的悲欢,更是一个民族在现代化进程中的集体阵痛与希望。

话剧《谁在敲门》的成功,亦为文学作品的戏剧转化提供了范本。通过对小说情节的解构与重组,将小说中“清明上河图式”的宏大叙事浓缩为家族群像的微观聚焦,在舞台中实现了过去与现在、乡村与城市形成对话的场景,增强了戏剧的思辨张力。

(作者单位:重庆移通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