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向朝伦 燕巧  视频 广元观察 袁茹莉

早晨,在广元市区嘉陵江边散步的市民,常常会碰到一位独行的老人,断臂、独眼。

老人身姿挺拔,步伐均匀,每一步都像是齐步走。

他就是被誉为“钢铁战士”的88岁广元昭化籍退伍老兵李化武。

他19岁在抗美援朝战争中负伤,被定为一级伤残军人。本可以在革命伤残军人休养院终身休养,有专人料理生活起居。

但他顽强自立,返乡生产生活,娶妻生子,侍奉老人,耕田犁地肩挑背磨,养育了6个孩子,别人有难时总伸“手”相助。

孩子们早已成家立业,但他依然停不下来,每天坚持锻炼,不时到机关、学校义务宣讲党史、抗美援朝战争史等。

正是:断臂残眼映初心,自立自强写人生。

每天早上6时,大多数人还在酣睡,李化武醒了。

70多年过去了,那场战争有时还“铁马冰河入梦来”。

1951年4月,他在“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呐喊声中报名参军,临行,爸爸李大秀抚着他的新军装叮嘱:到人民军队,好好干!

他明白爸爸话里的意思。解放前,爸爸被国民党军队拉过壮丁,差点送了命。1948年10月,哥哥李化文又被拉壮丁,走到陕西宁强县,借上厕所之机逃出,光脚走了100多公里,一双脚红肿化脓,回到家就瘫倒了,无钱医治拖成大病,年仅20岁便离世了。

解放了,贫苦农民分得了田地。胜利果实必须有人民军队保卫,他发誓要在人民军队里干出一番名堂。

坐汽车,换火车,由南而北,到达安东(今辽宁丹东市)。他被编入中国人民志愿军12军35师105团3营7连4排60炮班,师长是大名鼎鼎的李德生。

就地军训,他因个头高、视力好、体力强、手脚粗大,由老兵带着学习使用“60炮”。60炮班有4门炮,每门炮配4名战士,虽然架炮、装弹等各有分工,但每个战士什么都要学,一旦战友遇险,就要顶上去。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李化武所在部队悄悄跨过鸭绿江,隐蔽进入朝鲜。每个人背50斤干粮和沉重的行军包,一晚上行进七八十里。一路犯困,一停就想睡觉。后来他常想,自己一躺下就能睡着,是不是因为那时欠的觉。

1951年11月的一个傍晚,他第一次投身战斗,和战友们操纵“60炮”,一发发愤怒的炮弹射向敌人,4个多小时,打退敌军多次冲锋,牢牢守望住了阵地。

他是在第二年的一次战斗中负伤的。

1952年12月,营部奉命开赴乔岩山阻击敌人,他们占领山头,美军来,他们攻,美军撤,他们就筑工事。

一天晚上,我军发起反冲锋,李化武扛着近20斤的炮架和战友们跳出坑道,在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和密集的火网里往前冲,有的战士中弹仆倒,有的战士被炮弹炸飞。

战斗异常惨烈。就在距离美军不远时,一颗炮弹带着尖厉的呼啸直扑而来,他顺势倒下,双手护头,炮弹瞬间在他前方崩炸开来……

三天三夜后,他醒来。

艰难地睁开眼,只有左眼勉强能看到一丝光线。想要揉一揉,手臂却被木板紧紧夹住,一动不能动。好不容易看清,两只手没有了。

医护人员告诉他,和他一起冲锋的战友大多牺牲了,班长也牺牲了,他的命是担架队战友和卫生员从死神手里抢夺回来的。他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他一梦惊醒。

没有手,起床,靠着腰力、臂力支撑起来。年轻时候,他一个腰挺就能起来,老了,越来越需要臂力辅助。

如果说起床还不算难,那么穿衣、吃饭、上厕所这些事就难得多。

他的记忆里,常常会浮现出战友、卫生员、后方医院医护人员奔跑忙碌的身影。医护人员曾告诉他,在他被炸昏迷后,战友和卫生员紧急包扎,把他从硝烟迷漫的战场抬下来,往后方转移,一路上战友们轮换着抬伤员。

赤子受伤,母亲心痛,祖国母亲要将伤员接回国内医治。从前线到后方,用汽车、火车中转,路上一座桥梁被敌军轰炸,火车在隧道里停了一个星期,桥面抢修好才继续开行回到东北。

在医院里,吃饭要人喂,衣裤要人穿,如厕要人帮……一个“废人”,自己都要人服侍,怎么能为党和人民服务呢?他想到以后的生活,很绝望。

医护人员可没放弃他。经常给他讲述苏联卫国战争英雄保尔·柯察金的故事,一遍遍给他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被保尔·柯察金顽强坚韧的精神感动了。

他开始学习自己吃饭。残臂太短,吃不到嘴里去,他就用牙在半截右臂上系上手帕,吃饭时将勺子插入,哆哆嗦嗦往嘴里喂。

起先,无论他怎么努力,也送不到嘴里去,反而把饭菜弄得到处都是。他不气馁,反复练习。当第一口饭菜送到嘴里,他激动得泪流满面。

有手的时候做什么都自然,没手的时候真是难上难。那段时间,一顿饭下来,全身都是汗。

他接着学会了用残臂穿衣服、刷牙洗脸。

一个人身体残废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思想残废。他又开始学习文化,慢慢学会认字、读书、看报、写字,达到了初小文化水平。参军时,他连名字都不会写,别人错把李化武写成“李华武”,他也不知道。

1956年,他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后来参加四川省革命伤残军人休养院课余演出队,学会唱歌、吹口琴,演唱、演奏的《志愿军战歌》《我是一个兵》等曲目特别好听,随后几年,他和伤残军人战友一起,应邀到全国各地巡演巡讲,感动无数观众,媒体称他们为“钢铁战士”“最坚强的人”。

起床穿衣服,只见他双臂抱衣,左蹭右蹭,套进身体。没法扣扣子,衣服敞开着,夏天热,有汗衫护身。冬天呢,毛衣、棉袄,他也能慢慢套上去,参加重要活动,一定要扣扣子的场合,他会让家人帮忙。

扳动水龙头,把毛巾浸湿,断臂捧着擦脸。脸上一块块乌黑,总擦不净,那是当年炮火熏过的痕迹。

更难的是上厕所,两只残臂要摩梭好一阵,才能解开腰带,便毕,还得臂脚并用,把裤子提上来,紧好腰带,规规整整出门。

7月28日,我们走进他在广元上西坝金轮南路67号的家中。他坚持要给我们倒水,两只残臂抱出杯子,抖进茶叶,放到热水器下接上热水,然后又抱到茶几上,请我们喝。

他让我们摸他的断臂,血脉丰盈,像两个小拳头,有力而又灵活。

他说,这都是锻炼出来的。他说的锻炼是回乡干农活。

1963年初,在成都近效新繁的四川省革命伤残军人休养院,他向领导提出,自己康复得很好,要回家乡参加革命建设,侍奉父母。领导一听犹豫了:你这样一副身体,回农村生活,谈何容易?

“我还年轻,难道要让党和国家养我一辈子?”他扬着残臂,指着嘴说,我没有手,嘴还能讲,又指指脚,腿脚好,还能走,又耸耸肩,说肩膀有力,能挑能担。

当年3月,经四川省民政厅批准,给他办理了分散供养手续。他回到原广元县紫云乡中漕村5队。

休养院领导知道他身体特殊,同时开具了一份特殊证明:只要他想回来,随时都可以。算是为他留了一条后路。

只是,这位坚强的退伍军人,从没用过这条后路。

他总说,自己是一名共产党员,不能给党和国家添麻烦,要把自己锻炼好,继续为党和人民服务。

说到做到。回到农村后,他开始重新学习挑、抬、背、扛的农活。

学耕田,肩胛窝放一根长长的使牛棍,牵牛的绳子缠绕在断臂上,有时牛不听使唤,把他的断臂拉出血、磨破皮,一肿就是大半个月。

学耙田,耙子要经过特殊改良,在后部加一根棍子,以便牛到田角转弯回头时,他能用残缺的双臂抬起耙具。

学挑粪,用胳肢窝夹着长粪勺自己舀,挑上肩不好换肩,短短的臂膀竭力扶住扁担,爬坡上坎时,平衡不好把握,跌倒打翻溅一身是常有的事。

恼火的是,干农活稍一用劲,右眼安装的假眼球,一不小心会掉出来,洗洗,他又塞进去,后来次数多了,嫌麻烦,他干脆扔掉。因长年没有假眼球支撑,现在他的右眼睑上下长重合了。

没有手,沉重的农活,对他是一场巨大的考验。虽然吃力,但终究又学会了。他最能背,一背篓可背180斤。在集体挣工分时,每天挣满分10分。

那些年,他学习毛主席著作,这句话一直鼓舞着他: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更大胜利。

“休养模范”“优秀共产党员”“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在农村,他先后获得30多项荣誉称号,但从不居功自傲,而是更加积极勤奋地劳作,乐观自豪地生活。

现在,他和儿子一家生活,即将升高中的17岁孙子学习努力上进,很有他当年不服输的劲头,他很欣慰。

吃过早饭,差不多近7点,出门了。

他住24楼,拉门、摁电梯、按小区电动门,都不在话下。

沿金轮南路步行200米,过则天路,就是宽阔的嘉陵江边。小区里的住户和街边食店、药店的服务员,经常和他照面,但不知他是谁,有时互相点个头,算是打招呼。

夏天的江里,时有游泳健儿在江里嬉戏,他们有时组织比赛,手划脚蹬横渡嘉陵江,欢呼声喊叫声此起彼伏。老家有条小河没这么大,小时候在河里捉鱼虾、洗澡,少不了挨一顿父母的责骂。

父母操劳一生,上世纪60年代过世,他陪在身边,算是尽了孝。遗憾的是,没享受到后来越来越好的生活。

顺着江边的步道往下游走,有塑胶步道,走在上面很轻巧,也有防水地板,临水建有栏杆。一路经过皇泽寺、大铁桥、澳援大桥,近3公里。城市发展很快,他年轻的时候,过嘉陵江靠摆渡,现在四五公里的江段,建起了4座桥,除了大铁桥,澳援大桥、皇泽大桥、望乡台大桥,都是他1991年移居广元城后看着建起来的。

过澳援大桥,就到了嘉陵江东岸。这边的江岸更开阔,一片片湿地绿草随风吹,步道蜿蜒到绿草里去。谈恋爱的小伙子小姑娘卿卿我我,甜蜜幸福的样子,让他想起自己的爱人杨正清。

1957年,他在四川省革命伤残军人休养院,同院的残疾军人张光友说给他介绍一个对象,老家南部县的,他以为是逗他乐的,后来,张光友真从老家带来一个姑娘,20岁,中等个,很精干,两人一见钟情,一个礼拜就结婚了。

姑娘说,喜欢军人,喜欢他的勇敢。他没想到这辈子还有女人喜欢自己,很珍惜,尽量照顾她。返乡生活的日子里,她心疼他,没少吃苦,累活重活帮着干,和他一起照料父母,把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夫妻养育了6个孩子,5女一男。

没想到,最小的儿子刚刚成年,她却因病走了,没有过到如今的好日子。一个多好的姑娘,一个多好的妻子,他的眼角禁不住淌出泪来。

过了这段浪漫的湿地公园,就是广元老城通往上西火车站的皇泽大桥,跨过大桥,步行500米,就到家了。

天气很好,空气清爽,他决定继续沿滨江路往上游走,河边有芦苇荡、芭茅草,跟水波一样摇晃,很漂亮。走到望乡台大桥,再过桥走则天路北段,经火车站回家,一路下来,差不多七八公里,1万多步。

虽然这个年龄走这么远的路有点费劲,但他一年四季坚持,他说自己永远是一个兵,步行就是操练行军。

几年前新落成的广元火车站,很宽大,站前广场有一只金色凤凰的雕塑。广场上人很多,大包小包的提着。他想起一件事。

1976年的一天,他生病的妻子和腹泻的小儿子在旺苍广旺矿务局职工医院住院,恰巧,时任大队支部书记张怀林患精神病,也送到这家医院,但医院治不了,要转到绵阳的专门医院。家属没出过远门,不知怎么办,眼看着狂躁的病人和心急火燎的家属,李化武伸“手”相助。

他说服病有好转的妻子照顾小儿子,自己则带着精神病患者和家属搭乘绿皮火车到绵阳,那时的火车站不大,人不多。

到了绵阳的医院,说要住院,交100斤粮票,家属犯难了,哪里去找这珍贵的粮票?他二话不说,连夜搭车赶回广元,天麻麻亮时就到了县伙食团,开口借来百斤粮票,又马不停歇赶到绵阳,顺利办了入院手续。

过了火车站,走500米就到家了。掏出腰间的钥匙,两只断臂夹着用力在锁孔里钻几下,开门进屋。

喝水、洗漱,休息一会,他有时会拿出放大镜看书,有时看电视,他喜欢看抗美援朝战争片,黄继光、邱少云、罗盛教等英雄故事他看了很多次,讲了很多遍。

他不会用手机,客厅沙发边的矮桌上有一部红色电话机,那是他主要的对外联络方式。刚刚进来一个电话,他双臂捧到耳边,又一个基层单位请他去宣讲党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