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报记者 宋豪新

爬上海拔5000多米的冰川，在石缝中一点点搜寻可能存在的残骸，临近天黑必须赶紧趁着天光下撤，回到海拔三四千米的地方宿营，第二天天亮再往山上走……这些年，四川成都建川博物馆的次仁曲扎和队员们先后3次进山，这样的搜寻工作重复了不知多少次。

11月10日上午，中美两军在四川成都建川博物馆举行美军遗骸移交仪式，中方向美方移交一批在“驼峰航线”沿线区域发掘的美军援华抗日飞行员遗骸。这是继2015年之后，建川博物馆又一次见证这样的归途。

搜寻美军在华失踪人员遗骸合作，是二战期间中美两国人民并肩作战，抗击日本军国主义侵略者历史的生动体现。多年来，中方始终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协助美方搜寻相关遗骸下落。中方愿继续同美方在该领域开展务实合作，为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增添积极因素。

此次移交的遗骸，凝结着中美双方多年持续搜寻的合作努力。中央军委办公厅档案局相关负责人表示，中美双方在两国国防部军事档案合作备忘录总体框架下，按照“平等协商、互惠互利”原则，进行了持续、友好、务实、有效合作。这一合作框架可追溯至2008年，中美两国防长会晤时就分享美军在华失踪人员资料达成一致，并同意定期举行查找失踪战俘和遗骸会议。

在这一机制下，中美联合调查不断取得进展。

2024年，中美两军联合调查组在湖南衡东新白村挖出疑似人类遗骨碎片80余块，以及飞机残骸、飞行员夹克纽扣、子弹、弹匣、机翼碎片等物品。2025年4月，中美双方举行遗骸交接仪式；经鉴定，其为飞虎队飞行员莫顿·谢尔的遗骨；同年12月，谢尔安葬于美国南卡罗来纳州。从湖南的田野到美国的墓园，一次跨越80余年的归途，由中美双方共同完成。

“我们最初寻找的，是飞机。”成都建川博物馆馆长樊建川介绍，建川博物馆的飞虎奇兵馆，专门记录飞虎队援华抗战和二战“驼峰航线”的历史。为了征集实物，博物馆多年来组织人员在高山、冰川搜寻飞机残骸，也曾在西岭雪山、宝顶山等地开展搜寻。“我们这20多年，主要是在海拔5000米的雪山上找美国人的飞机残骸。”他说。

这份艰辛努力所牵系的，是80多年前的一段共同抗战史。1942年，随着滇缅公路被切断，“驼峰航线”成为盟军向中国运送抗战物资的重要通道。运输机穿越高山险境，将汽油、器械等急需物资运往中国。在恶劣气象和复杂地形中，上千名中美机组人员牺牲在这条航线上。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中美两国共同为和平和正义而战。美国援华航空人员对日作战、执行运输任务，中国军民修筑机场、提供保障、救护遇险人员，在并肩战斗中结下深厚友谊。“在我们抗战最困难的时候，美国人来帮我们，当然我们也帮美国人。”樊建川说。

“第一次去，山都没有上成就回来了；第二次上山，找到飞机残骸，没找到遗骨；第三次找到遗骨。”樊建川回忆，近两年的三次搜寻，并非次次都有收获。

“我们的衣服从进山开始一直到出来，就没干过。”来建川博物馆工作前，次仁曲扎当过武警，到博物馆后从保安干起，如今又带着队伍走进雪山，在一块块石头间搜寻，不放弃一丝一毫的可能。

这两年，每次出发前，建川博物馆都要先搜集资料、了解情况，再安排小分队勘察，邀请熟悉当地环境的藏族群众做向导。几十个人进山，食品、帐篷、药品、通信设备和作业器具，都要准备周全。

高海拔无人区没有现成的道路，要经过陡峭崖壁，穿越冰河，大件飞机残骸很难完整带走。队伍带上切割机，选择有辨识价值的部件，必要时切割后搬运。

从雪山上带回的飞机残骸，还被送往更多地方。近年来，建川博物馆向多家抗战主题博物馆、纪念馆捐赠收集到的援华美军飞机残骸，帮助它们丰富展陈。

2015年，建川博物馆就曾向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捐赠美军飞机残骸中的氧气瓶残片。樊建川希望，这些实物能够让更多人了解当年中美共同抗战。

发现遗骸并不意味着搜寻工作的结束。遗骸及相关物证还需要经过采集、检验、身份比对和信息核实，再由双方按照程序沟通、办理移交。2015年在成都举行的一次移交中，中方完成遗骸样本采集和初步检验后，将相关信息通报美方；美方接收遗骸后，还要送往相关机构进行进一步比对，核实身份并通知家属。

雪峰无言，山河永记。

“正是各位严谨务实、专业尽责、密切协作，才促成本次仪式，让这场庄严的归乡得以实现。”移交仪式现场，美军代表发言表示，本次移交是双方多年不懈努力的成果。在场各单位人员携手并肩，攻坚克难，搜寻遗骸。这份圆满成果让所有共同付出的辛劳与汗水都意义非凡。

一次次挺进高海拔冰川的艰难跋涉，浸透了搜寻队员风雪为伴、踏险寻踪的执着，承载着中国人民重情重义、铭记援手的朴素道义。

80余年前，中美作为二战盟友，跨越山海、并肩浴血，在“驼峰航线”上用生命铸就守望相助的战争记忆；今天，这份跨越国界的战友情谊，在一次次雪山搜寻、庄重移交中得到延续。

以史为鉴、面向未来，这份从战火中生长、在冰雪里坚守的珍贵情谊，也将持续为中美两国秉持人道主义、开展良性务实合作，守护来之不易的和平注入温暖力量。

（《人民日报》2026年11月11日第1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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