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失散38年的父母紧紧相拥,这是曦月在梦里盼了无数次的场景。回家的路很长,她从河北石家庄出发,换火车、转汽车,辗转一千五百多公里,才回到她出生仅三个月就离开的故乡——四川省广安市邻水县太和镇文家村。院坝里,父亲谭月全、母亲贾云珍早早等在门口,压在心头38年的思念,在女儿那一声“爸、妈”里彻底决堤。

促成这场团圆的,是四川广安邻水县的寻亲志愿者甘彪。“都说男儿流血不流泪,但我哭得最多的时候就是在这种团圆的场合哭,我帮助他们把几十年断裂的亲情又接上了,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是幸福的眼泪”,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甘彪站在人群里,眼泪无处可藏。

2017年至今,九年时间,甘彪先后发布了6000多条公益寻亲信息,和志愿者团队帮助140多个家庭如愿团圆。

曦月(右一)和失散多年的父母

甘彪在四川广安邻水县开过十年的烧烤店,原本只是想和妻子靠着好口碑赚钱养家,如果不是2017年夏天遇到无家可归的彭仁德老人,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帮那么多人去找失散多年的亲人。

甘彪在烧烤店忙碌

彭仁德老人有听力和语言障碍,平日在一家奶牛场里割草。甘彪晚上忙着做烧烤,老人就站在旁边看。甘彪给他烤好串,他就安安静静吃,天天准点来,一天不落。看到老人身边没有亲人陪伴,既说不清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如何联系家人,甘彪就给老人在附近租了房,管吃饭,管看病,还管交房租。

甘彪聊天的时候问过老人,如果将来找不到家人了怎么办?老人只回答了一个字——“埋”,转身又指了指他种的菜地。“他是说我回不去了,死了就把我埋在这里。心里很愿意回到故乡,但怕回不去了,他就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托付给我”,老人的话让甘彪难过了很久,他不想让老人一生留下遗憾,想帮老人回到故乡。

得知甘彪要帮彭仁德老人找亲人,有朋友给他出主意,可以拍短视频,让社交平台的人一起帮忙找。彼时,甘彪很少拍视频,更别说剪辑、写文案。他先去看网络上的寻亲视频都拍了什么,再拿起手机从零开始学着拍。他拍老人种菜、走路,吃饭,安安静静坐在门口晒太阳;一有空就问老人,家乡下过雪吗?在老家吃过这种菜吗?从老人的只言片语中,甘彪判断,老人的家可能在川渝交界的地方。

甘彪和彭仁德老人

第一条视频发出后,没有动静;再发一条,还没有回音;连着好几天,甘彪都没有等来任何消息。甘彪猜想是不是因为视频发得太少,于是就每天连发两三条,他总觉得多发一条,就多一份希望。让他高兴的是,后来川渝周边真有好几个家庭看了视频赶来认亲,他兴奋得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结果,几次采血比对均不成功。

“我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彭仁德老人真的找不到家了,我还是会管他,他跟着我,就像家人一样。”甘彪始终记得,老人虽然说不了太多的话,但他种的菜,总记得送给甘彪;看到甘彪的一双儿女,老人会特地买来零食分给孩子。在甘彪看来,彭仁德老人早已像家人一样,融入了他的生活。

日子一天天地过,甘彪的视频也一条条不间断地拍,一年半的时间,他接连发出426条视频。直到2019年2月,他终于等来彭仁德老人的亲人打来的电话。果真如甘彪猜想的那样,老人的家就在重庆市梁平区。认亲那天,老人的哥哥把弟弟紧紧抱在怀里,边哭边念叨:找了这么多年,你到底去哪儿了?

彭仁德老人和亲人见面

彭仁德老人与亲人团聚的视频发出后,甘彪本以为事情圆满结束,他可以安心经营自己的烧烤生意。没想到,总有一些走失孩子的父母、找不到家的游子,不是在社交平台上求助,就是辗转打听,找到甘彪的烧烤店,他们都期待能和彭仁德老人一样,与久别的亲人团圆。

甘彪(左一)和志愿者交流寻亲流程

9年时间,甘彪摸索出一套“科学寻亲”的办法,他鼓励寻亲者面对镜头真诚讲述,引导当事人采血入库,做DNA比对和祖源分析,再按区域精准扩散,联动警方、融媒体接力。所有的努力,都生怕晚一步,就永远错过了骨肉团圆。

甘彪(右一)和寻亲者一起到孩子走失的地方录制寻亲视频

甘彪记得,他帮河南开封的一个小伙子辗转多日终于找到了云南的家,但遗憾的是,小伙子的父亲已经去世多年,没能等到父子团圆的时刻。这样的经历让甘彪更觉得时间紧迫,不管下一次寻亲是希望更大,还是失望更多,他都一定尽全力去找寻答案。

甘彪(一排右二)和寻亲家庭合影

甘彪曾经帮山东的一个小伙子整整找了5年,才终于让他跟亲人相见。“小伙子给我写的感谢信里说,水有源,树有根,人生有一种无法割舍的关系叫血脉相连。他很想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家在哪里”,但寻亲的过程很煎熬,小伙子告诉甘彪,他坚定过,徘徊过,兴奋过,失落过,多亏甘彪一直给他信心,才让他如愿以偿见到了父母,看到了兄弟姐妹。

寻亲者与找寻到的亲人视频

让甘彪倍感温暖的是,看过他拍摄的寻亲视频后,很多素不相识的网友也陆续加入。邻水、广安、武胜等地都有了志愿者,有人整理线索,有人义务剪辑,还有人专做区域对接。一个人的坚持,变成了一群人的奔赴。

但奔赴团圆的路上,除了喜极而泣的眼泪,也有千里奔波的辛苦,有一波三折,求而不得的失落,还有令人心有余悸的凶险时刻。“2020年11月的时候,有一个广东的先生想找他的家人,我们就开着车去。中间一段路有淤泥,我还没来得及采取措施,车就摔下了山谷。”让甘彪最感庆幸的是,山谷下面是农田,车子需要维修,但车里的人都没有大碍。

甘彪(右三)和志愿者到乡村核实排查寻亲信息

很多人都问过甘彪同样的问题,你帮那么多人寻亲,不赚钱不说,还要四处奔忙,既费时间又费钱,你究竟图什么?甘彪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懂,人间的幸福有很多种,在他心里,家人团圆,排在第一。

甘彪的童年是在爷爷奶奶身边度过的,父亲出门打工,母亲多病,经常要去住院。甘彪除了干家里的重活,还要照顾弟弟,“我最开心的时候,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团圆,对儿时的甘彪来说,也是奢望。甘彪的母亲40多岁就早早去世,家里困难的时候,多亏身边的邻居和家人帮忙,“长大后,我也希望能够去温暖更多的人,”甘彪说。

140多个久别重逢的家庭中,寻亲者年龄最大的是97岁的路奶奶,甘彪只用了23天时间,就找到了老人家失散75年的女儿。 “女儿第一次叫妈妈,一个快百岁的老人第一次给女儿红包。我问她给多少,她说‘月月红’,就是120块钱。”看到78岁的女儿眼泪止不住地流,路奶奶把女儿搂在怀里,“老人家说要坚强,你看我都挺过来了”,甘彪听到这话,站在老人身边热泪滚滚。

路奶奶(一排右一)和女儿(一排左一)与寻亲志愿者合影

川东的深夜,常常是甘彪为又一次团圆忙碌的时候。钱大姐的儿子还没有找到,湖南常德的孟先生还在找父亲的家人,他们的夙愿,同样是甘彪的心愿。“我经常跟寻亲的人说,只要心中想家,就能找到家,家就在不远处,人生不要留遗憾”,甘彪说,只要还有人找他帮忙寻亲,他的视频就会一直更新下去。他想让每一个被思念的人知道,山海再远,总有人亮着一盏灯,等你回家。

甘彪在社交平台回复寻亲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