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新
世间大山,各有高度。珠峰耸立于雪域之巅,便是大地隆起的极致海拔。而松潘元宝山上的中国工农红军长征纪念总碑,既无巍峨山体托举,碑身尺寸亦非世间之最,却以信仰为骨、以血肉为基,立起一座远超自然高度的精神之碑。
十月金秋,我随一众文友向着绚烂的秋天色彩,以及时间深处的川西红色风景进发。这趟行程不是普通旅行,而是瞻仰红军留下的足迹,感受红军曾经跋涉过的艰险,领略红军当年所处的寒凉——这是一次溯光寻史的精神旅途。
或车行,或步行,一路步步攀升,前路愈发跌宕,山势愈发起伏,心情的海拔随行迹增加,心境也从日常的浮躁喧嚣,慢慢沉淀为沉静肃穆。
一路西进,我们驻足黑水县芦花会议会址,在这里回望1935年7月,红军主力会师后陷入“北上”与“南下”的分歧时,党中央的战略思考与历史决断。前路迷雾重重、绝境四面围攻。苍茫芦花簌簌作响,藏寨木楼静默伫立。在革命最困顿的至暗时刻,以大局为重、以民族为先,在争议与抉择中锚定“北上”,红色火种在至冷之处,灼灼生暖。
在若尔盖草地,我匍匐在大地聆听被沼泽密布、高寒荒芜的生命禁区吞噬的英雄的声音。他们诉说当年与饥饿、泥沼、毒水、严寒鏖战的惊心动魄。九十载已过,他们留下的精神却依然崇高。
五百余年历史的求吉寺,残垣依旧,风声泠泠,古寺诉说着当年敌我双方在此生死博弈的峥嵘过往。彼时敌军扼守天隘、凭险封堵,欲以山川地利困锁红军北上征途,桎梏燎原星火。绝境重围之下,红军将士却以身破局、以志破险,不为一己求生,只为家国求吉、为民族寻路。以铁血冲破关山阻隔,以赤诚劈开暗夜通途,在寸土必争的顽强博弈中,打通了北上的命脉,拓宽了革命的道路。
在巴西会议旧址,仿佛还留存着长夜里那盏马灯般的微光,昏黄微弱,刺破无边寒雾,照亮了红军北上的迢迢之途。
在长风为史、旷野为纸的红原,朔风漫过无边草甸,沼泽藏着无尽凶险。我们仿佛望见岁月那一端,万千红军将士,穿行在断粮、严寒、缺氧交织的绝境之中,踏过泥泞腐草,熬过饥寒交迫,以平凡血肉、鲜活生命与不灭信仰,苦苦托举起沉沉黑夜之中中国的希望。
一路踏访高原红色旧址,芦花的抉择、草地的悲壮、古寺的鏖战、长夜的微光,皆是长征散落岁月的细碎印记。直至见到巍巍中国工农红军长征纪念总碑,顿感那些散落在雪山草地的苦难与奔赴、牺牲与赤诚、坚守与荣光,尽数收束、凝萃合一,化作一座矗立天地、叩击人心的精神坐标,涤尽尘心,令人动容。
那天去拜谒,敬意一路朝上。蓝天如缎,白云如絮,一尘不染的纯净空气,清冽地漫过身心,令俗世里裹挟而来的浮躁,缓缓褪去。
中国工农红军长征纪念总碑坐落于松潘川主寺元宝山,是纪念红军长征的主碑。该碑于1990年落成,所在的纪念总碑园是全国唯一一座纪念红军长征全历程的碑园。碑体呈三角立柱状,象征红一、二、四三大方面军;碑顶铜像一手持枪、一手持花,V形手势象征胜利。红军三大方面军,皆曾辗转穿行在这片雪山草地纵横交织的高原大地。
直面刺骨的高寒、窒息的缺氧、肆虐的风雪与无边无尽的饥寒绝境,万千将士踏破莽莽草甸、翻越皑皑雪山,以肉身凡躯抗衡天地绝境,以赤诚初心扛起家国前路。滚烫的红心不曾黯淡,不屈的意志从未弯折,无数将士的信仰与风骨,在漫漫征途中沉淀淬炼,最终凝聚成了这座碑,以顶天立地的傲然姿态,站成高原之上的雕塑。
高原长风浩荡,群山静默为证。这座碑不只是石头与青铜的构筑,更是无数平凡而伟大的生命与坚强笃定的意志凝铸而成。高阔而澄碧的天空,用上午的阳光为它的碑身镀上了一层金,又围上了银白的哈达般的山岚软雾。远远仰望,我竟然有一种眩晕般的震撼。我的心跳澎湃,情感沸腾。山腰缠绕的云,多像无数后辈在叩拜感恩,对丰碑的感恩。
虽然它碑身不高,但它的高岂止是建筑之高?它脚下是高原的高度,是仰望的高度。一座座雪山,一声声感恩都是它境界抬升的基座。它,比山峰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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