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龙

清晨五点半,摩尼镇的雾气还未散尽,一阵清亮急促的起床号,便划破了乌蒙山区的寂静:“嘀嗒—嘀嗒—嘀嗒嗒—嘀嘀——”这熟悉的节奏,瞬间唤醒了全镇百姓新的一天。这是20世纪50年代的一个场景,吹号的人叫谢金澄,他是我的干爹。那时,他每天都站在摩尼镇平街最高处的石台阶上吹号。军号上的红绸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穿越岁月的号声,把我的思绪拉回到那段烽火连天的岁月。

摩尼镇的街道呈马鞍形,中间低、两头高,南边叫“平街”,北边叫“老街”,凹下去的中间一段叫“街弯子”,这就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这里没有江南的小桥流水,却有“横断山,路难行”的豪迈与苍凉。《长征组歌》里的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刻在叙永、古蔺这片土地人们骨子里的印记。当年,红军在这里四渡赤水,穿插迂回,把革命的火种撒遍了川南的山山水水。而我,便是在这片红色土壤中生长起来的新一代。

小时候,总听老人们念叨“过红军”。那时候我不懂,长征明明只有一次,怎么会有“第一次过红军”“第二次过红军”?长大后我才明白,中央红军在古蔺、叙永境内几进几出,像捉迷藏一样反复周旋,创造了中国军事史上的奇迹。1935年初,遵义会议刚刚开完,中央红军一渡赤水,进入川南山区。老人们都记得,当时的中央纵队,就驻扎在摩尼镇一带。

干爹是江西上饶玉山人,1929年,13岁的他就参加了红军。因为年纪小,被送去学吹号,成了一名司号员。他在强渡乌江战役中身负重伤。1935年2月2日,部队行至摩尼镇,干爹因伤势太重,实在无法跟上大部队,便留了下来,从此隐姓埋名,给人放羊、学做裁缝糊口。他将那两本红军号谱视若生命,用油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藏在羊圈的墙缝中。新中国成立后,干爹才把沉甸甸的绝密号谱献给了国家,后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

在我的记忆里,干爹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腰杆挺得笔直。他坚持每天吹响起床号,军号声成了20世纪50年代摩尼镇一道独特的风景。他说:“号声就是命令,听到号声,就得拼命往前冲。”

新中国成立后,干爹担任摩尼镇营业所主任,营业所是人民银行设在区、乡一级的基层网点。这样重要的地方,这么多钱款放在营业所,晚上怎么办?有强盗来偷怎么办?我把这份担心问长辈,大人们说:谁敢!哪个人不知道谢主任是红军,借一百个胆子给他,他们都不敢。我知道干爹晚上也住在营业所里,我觉得那里坚固得像是一座城。

记得每次吹完军号后,干爹都要用军号上的红绸子,认认真真反复擦拭军号内外。干爹也教我吹过军号,我拿在手里,憋足劲也吹不出声音来。他告诉我如何用舌头顶、如何运气,时间长了,我也能够吹出一些欢快的号声。数十载聆听他讲长征故事、烽火岁月里的生死历险,成为我一生难以磨灭的记忆。

长征的记忆,不仅仅是老人的讲述,它还藏在山歌里,刻在石板路上。我记得干爹偶尔也会哼唱一些特别的调子,后来才知道,那是江西苏区的“拆字山歌”,是干爹他们从老家带过来的。比如那首唱“工”字的:“二字原来两头空,中间加一竖认成工。工农团结紧,革命成了功,工字半边加三点嘛咿呀咿哟……”还有唱“王”字的:“三字原来三画长,中间加一竖认成王。王子背上枪,勇敢上战场,王字半边加三点嘛咿呀咿哟,汪洋大海嘛把名哟扬嘛呀嗨嗬。”

几十年后,我重返故地摩尼,特意爬上了雪山关。这里是蔡锷北上讨袁的战场,也是当年红军长征经过的地方。站在关口,山风呼啸,我仿佛听到了历史的回响。那不仅是古代戍卒的叹息,更是九十多年前红军战士坚定的脚步声,是干爹谢金澄手中军号激昂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