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有时走大路,有时走小路,有时走老路,有时走新路。”


——90多年前,毛泽东同志灵活机动的军事思想,在长征途中化作这样一句话。它出自中共中央和中革军委发布的《告全体红色指战员书》,不仅是当年红军行军作战的真实写照,也像一个跨越时空的隐喻,暗合了90多年来这片土地上“路”的四重变迁。



四川日报报业集团“史诗之路”特别报道组 蒋君芳 熊晓雨 李婷 卢星宇 许然 寇敏芳 赵明

一座墓碑,海拔4400多米。四川红原县亚克夏雪山,有全国海拔最高的红军烈士墓。长征路上,12位战士夜间宿营,因缺氧和寒冷睡下后再未醒来。他们倒下的“高度”,定格在数字无法丈量的地方。

大雪覆盖下的红原县草原。

一面峭壁,高约百米。甘肃迭部县腊子口,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劈。真实姓名无从考证,被战友亲切称为“云贵川”的苗族小战士,手持带钩长竹竿,钩住石缝树根攀上绝壁,放下绳索,突击队员依次登顶,一举突破天险。他攀上的“高度”,定格在名字无法寻回的地方。

一条划线,卡在1.5米。长征前“扩红”,征兵身高标准1.5米。起初征兵线只是临时拉根线或画一道线,身高不够又想当兵的年轻人偷偷把线改低。后来红军用刀把线刻“死”,可身高还差一点的人仍昂头踮脚,争当红军。他们踮起的“高度”,定格在刀痕也拦不住的地方。

墓碑、峭壁、划线,重走长征路,总会与它们相遇。只有真切地站在它们面前,才会更明白,精神的来路,从不是平坦的,信仰的高度,足以翻越一切。

凝视:一盏马灯里的伟大精神

湖南通道县双江镇芋头村侗族小伙杨奥,从小听着“一盏马灯”的故事长大。

那盏马灯,是1934年冬天红军长征路过芋头侗寨时,留给当地村民杨再能的——杨再能发现红军纪律严明,用米用柴都留下银元,便主动为红军挑担带路。返程时天黑路险,红军首长把一盏马灯塞给他照明。

红军送给杨再能的马灯,展出在通道转兵纪念馆。卢星宇 摄

这盏马灯,照亮的是“紧紧依靠人民群众,同人民群众生死相依、患难与共、艰苦奋斗”的伟大长征精神——江西于都河畔,百姓拆下门板、床板、寿材板,架起浮桥送红军过河。村民钟招子送8个儿子跟红军走了,她点亮马灯坐在老屋门前的香樟树下等儿子回家,直到去世也没等到。

二万五千里的征途上,朴素的马灯,不仅照亮着“军民信任”的时刻,还成为长征路上的“明灯”,照亮在一次次“坚持独立自主、实事求是,一切从实际出发”的重要抉择时。

通道县恭城书院,一盏马灯摆在一张长桌上。1934年12月,就在这里,中共中央主要负责人等围坐在一盏马灯旁召开紧急会议,决定前行方向。最终,红军决定放弃北上湘西,改向敌人力量较弱的贵州前进,成为“伟大转折的开端”。

贵州遵义苟坝村内,一座马灯雕塑巍然矗立。1935年3月10日夜,毛泽东提着马灯,走过苟坝村的崎岖山路去找周恩来,说服他暂缓攻打打鼓新场,化解了红军长征中的一次重大危机。

马灯还照亮在一次次“不怕任何艰难险阻”的急行军中。

长征途中,部队常常要在陌生的山地和沼泽中摸黑前进。老红军李坚真回忆,林伯渠总是提着马灯“或前或后地照顾着同志”,每到溪流沼泽,他先用马灯照着,拿竹棍走在前面探路,确认能走后才引导大家通过。李坚真用山歌形容他:“年过半百老英雄,又当部长又当兵。山高水深何足惧,手举马灯照万人。”

“一盏马灯,在长征中从来不只是照明工具。它同时是纪律的载体、军民的纽带、决策的见证、探路的眼睛。它照亮脚下的沼泽与山路,也映照出共产党人在绝境中的判断与担当。”四川省委党校党史教研部副教授廖洪兰说。

铭记:一些刻入日常的精神传颂

重走长征路,会偶遇很多“长征”元素。坐落在江西于都河畔的长征源红军小学,培养了千余名“红娃讲解员”,伟大长征精神伴随着他们成长,一代又一代。

于都河畔不定期演出情景剧《告别》。华小峰 摄

不仅有红军小学,还有长征国家文化公园、长征火车站、长征村、红军街、红军桥……90年时间里,人们用不同方式、不同载体,寻找长征记忆、铭记伟大长征精神。

或许,是一座墓碑。四川通江县王坪村,25048名红军烈士长眠于此,其中17225人没有留下名字,墓碑上只有一颗殷红的五角星。1935年红军撤离时,王成现因外出送信错过队伍,许下“终身守陵”的承诺。王成现去世后,儿子王建刚接过扫帚;王建刚年迈后,他的3个儿子又接过扫帚,成为守陵人。“他们是我们的恩人,我们要把这里守护好。”对王建刚一家来说,墓在,承诺就在,精神就在。

或许,是一首歌曲。在广东南雄市油山镇上朔村,徐氏祠堂门廊左壁上,有一首用墨汁手写的《当红军歌》。长征时期,红军教员教当地村民传唱。红军离开后,国民党反动派多次入村搜寻红军踪迹。村民们用黄泥和着稻草,把墙上的词曲严严实实覆盖起来,这首歌才得以完整保存下来,直到后来铲去泥巴,歌谣重见天日。“不只是上朔村,我们希望这首歌能在全国唱响。”对村民来说,歌在,恩情就在,精神就在。

或许,是一次徒步。六盘山是中央红军长征途中翻越的最后一座大山,也被人们称为“胜利之山”。徒步六盘山是宁夏隆德县中学的一项传统。每年清明节前,学校都会组织学生从校门口徒步到山顶再返回,往返二十七八公里,要走一天。“先辈走过的路,我们一步一步再走一遍,才知道什么叫不怕苦。”对学生们来说,路在,信仰就在,精神就在。

又或许,是一种命名。在甘肃白银市,有全国唯一一座以“长征”命名的火车站——长征站。车站建于1972年,为纪念红军打拉池会师而得名。每天,7515/7516次绿皮慢火车,往返于长征站和白银西站间,一开就是30多年。“长征不只是走过去的路,也是通向明天的路。”对乘客来说,站在,记忆就在,精神就在。

铭记伟大长征精神,人们把它刻入日常,让它活在日子里,活在一趟慢火车的汽笛声里,活在一个村名的呼唤里,活在一所小学的课间操里,活在一座木桥拆了又架的往复里,活在一把扫帚90余年的起落里。

传承:一条来路里的中国答案

岁月更替,雪山草地上的脚印早已被岁月覆盖,渡口上的许多渡船已消失踪影。伟大长征精神如何传承?重走长征路上,我们找到了答案。

伟大长征精神,在每一个坚守的身影里传承。

四川甘孜县公安局下雄派出所所长刘鹏,10年来坚守在海拔3980米的洛戈梁子警务站。这里,是昔日红军长征时翻越过的高原雪山,也是川藏北线G317的进出要冲。“当年红军翻过这座山,靠的不仅是氧气,更是信念。现在这里相对含氧量只有50%,但我们对党的忠诚度是100%。”刘鹏说。

洛戈梁子警务站

听着“马灯故事”长大的杨奥,尝过创业的苦。他种过黑老虎(一种水果),引进过拇指西瓜,还养过鸵鸟。挣过钱,但失败的次数也不少。好不容易在钩藤种植上小有成就,又在今年的一场洪水中遭受重创。他哭过,但更多时候是笑着面对,“比起红军长征的苦,这根本不算什么。创业这条路,我打算走一辈子。”

伟大长征精神,在一次次难关攻克中传承。

红军长征会师地甘肃会宁县,素有“干会宁”之说——地上没有泉水,除了盐碱较多、苦得连麻雀都不愿啄饮的祖厉河水外,再无任何水源。2006年,引洮供水工程正式启动。施工中遭遇罕见的“含水疏松粉细砂”地质结构,被地质专家称为“世界性难题”。专家组现场勘察论证,通过科技攻关,首次采用冻结施工,相当于“冷冻一座山”,最终攻克这一世界性难题。

伟大长征精神,在一个个发展巨变中传承。

怀化国际陆港,5年前起于一片空地,如今已承担起西部陆海新通道70%南下东盟货物中转任务。当年的“通道转兵”是困境中的战略突围,今天的“向海而行”是革命老区的发展突围。

每一个个体,每一个群体,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诉说:伟大长征精神从未停留在历史里,它一直在赶路,直到变成桥、变成路,变成脚下这条复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