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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 遇 记

作者:黎汉

拄拐的老头儿戴着一副琉璃框眼镜,头顶的凉帽帽檐舒展,帽顶的凹痕恰到好处地理了个中分。

“一个咸烧白、一个苦瓜、一碗冬瓜汤”他正对着我拼桌坐下。倒不是看我和他一样戴着眼镜,实在是中午的食客太多,不拼桌也没有其他办法。

“要得,马上给你端上来”老板娘一边往碗里添菜一边答应着,眼睛并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大堂里,方桌圆凳十余套,此刻早已坐得满满当当。穿着工服戴着安全帽的民工围成一桌,身上的安全带斜挎在肩上,一会儿大口往嘴里塞饭菜,一会儿仰头灌着啤酒。穿着时髦的青年用筷子挑挑拣拣地夹着自己心仪的肉往嘴里送,细嚼慢咽着还不忘吸一口左手拿着的细支香烟。

“老者,你的菜来了”年龄约莫五十往上的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把大爷点的菜摆上了桌。

“嘢,老板娘你还会听声辨位哦,这么多人你就不怕上错了菜啊”我很好奇她是如何在这嘈杂的环境中头也不抬地锁定大爷。

“那不错,听了几十年了,哪张桌子来的声音,哪个客人点啥菜早就记得一清二楚了”老板娘依旧没有抬头看我,摆完菜提着托盘转身向案前走去。

“小兄弟你不经常来这里吃哇”老头儿取下他的琉璃框眼镜放到胸前的口袋,一边拿筷子一边对我说。

“是呢哇,老爷子,我来第三次了,这家粉蒸排骨下饭的很”我是个慢热的人,但在这嘈杂的大堂里,往日那紧绷的神经似乎失去了弹性,脸上的严肃表情也不知丢去了哪里。

“你还是会吃的哦,我在他家吃了三十多年了,吃来牙齿都落完了,现在只能吃点烧白了。以前我也是爱吃粉蒸排骨的哦”。

“你豁我哦,这个房子嘛两千年左右修的嘛,你最多吃了二十多年”不可否认这是家老店,但这栋矗立在老车站外的大楼应该是修建于2000年前后,三十年多少有些吹牛的成分了。

“嗨,你还不信了,你看到对面那个偏偏没”老头用筷子指着马路对面,废弃车站旁的低矮瓦房说“以前他家就在那个偏偏里面,那个时候赶车的人都要来他家打个尖再走,我下班要从这里过,都是吃了粉蒸排骨再回家的。那个时候我可能就和你现在差不多大”。

“那个偏偏呢,确实是小了点,有时候啊想吃个饭还要排队,人家赶得急的就直接走了,就搬到这边来了哇”正好路过的老板娘端着他的木质托盘,边走边搭了一句。

“搬过来好啊,搬过来省的我还要过马路去吃”隔壁桌的老头也搭了一句。

“那不是哇,要不是方便你们哇,我都搬新城区去了,现在住在新城每天还要上来给你几爷子做饭”老板娘一边摆着菜,一边抱怨似的说“钱没挣你们几个,油费倒是贴了不少”。

我顺着老板娘的话往墙上看去,木质吊牌上写着粉蒸排骨15、粉蒸牛肉15、大白豆炖猪蹄15······这个价钱算便宜也不算,但和他这满满的份量一比,性价比是绝对很高的。

“老板娘你这属于是舍己为人了哦”我打趣着回了一句。

“哎呀,以前嘛还想着挣点钱,在那个偏偏里头忙前忙后确实也挣了不少。本来是不想开了,这些个老家伙天天问今天有没得排骨,明天有没得牛肉,遭不住他们天天催,就将就开起哇”老板娘依旧是没有看我们,只是忙着,只是附和着。

“说到底你还是舍不得我们这些老家伙哇”老头儿边吃着烧白,边笑着说,嘴角流下了一滴油。隔壁几桌的老头也跟着笑了起来,大堂里笑声回荡,老板娘依旧站在案前淡定地摆弄着他的锅碗瓢盆。

我吃下第三碗米饭,盘子里的菜也见了底,心满意足地挥别了拼桌的老头,离开了这家老店。

▌作者:黎汉

▌编辑:周利

▌校对:胡月

▌责编:陈泽睿

▌审发:徐召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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