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日报报业集团“史诗之路”特别报道组 张守帅 王新宇 李强 发自贵州黎平

眼前的木桥,横跨八舟河,18对桥墩插入河底,高逾3米,桥面宽仅1.5米——放在今天随处可见的现代化桥梁中,毫不起眼。

少寨红军桥被列为贵州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维护起来也麻烦。每逢暴雨涨洪,鸣锣为令,全村集结拆桥板;洪水退去,又不约而同聚拢来,把桥板一块块架回去。

自1934年至今,这样的场景年复一年,哪怕距此200米处已建有一座可通客货车的大桥。木桥的“魔力”来自哪?村民为何对它生出这种“执念”?

“它可是红军桥啊,红军修的,红军走过,用到今天。”9月21日,75岁的苗族老人吴锡焰站在桥头对记者说,他与这座桥,打了一辈子交道。

苗族老人吴锡焰(右)。

桥在黔东南州黎平县少寨村,一个苗族村落。1934年12月,中央红军长征途经黎平,一支先遣部队来到村上。那时,八舟河上只有一座一两米高的小浮桥。

作为贵州第二大河流清水江的一条重要支流,八舟河远不是如今这般温顺,洪水时节浊浪滔天,有民谣为证:“走尽天下路,难过少寨渡。”过河之难,可见一斑。

村民从少寨红军桥走过。

为了保障大部队快速过河,先遣部队带着架桥的任务而来。可进村一看,只见到几位留守老人。原来,国民党造谣抹黑红军是“土匪”,当地民众纷纷进山躲避,腿脚不便的几位老人主动留下来,“豁出去”要亲眼看看红军是不是“恶魔”。

先遣部队进寨后,不进民房,不取一针一线,只与老者们摆谈,说是共产党领导的队伍,为穷苦人打天下。望着脚穿草鞋、衣打补丁的红军,老辈人心里有了底:“若真是土匪,装也装不出这副样子。”

吴锡焰的爷爷吴胜兴,是位走南闯北的木匠,曾接触过红军。听返回山洞的村民描述,确认真是那支队伍来了。他与村民吴永发一起,发动青壮年返回村中,拿起斧头、锤头、铁锯等工具,扛来自家的木枋、门板、木梁,协助红军架桥。

严冬时节,河水冰冷刺骨。沙坝上,燃起几堆篝火。军民轮番下水打桩铺板,冻得撑不住了便上岸烤火,缓过来再跳下去。红军用银元向乡亲买来稻谷,请寨里的妇女舂米煮饭,热腾腾的饭食送到河滩上,军民同吃。

“从上午九十点钟忙到傍晚,一座木桥就架好了,以前谁见过这么快的?”吴锡焰说,第二天先遣部队离开,后续部队陆续从少寨渡河而去。

黎平是红军长征入黔攻克的第一座县城。中共中央在此召开了长征途中的第一次政治局会议——黎平会议,作出实事求是的战略转兵决策,为遵义会议召开奠定了重要基础。

红军离开黎平,离开少寨,桥却留下了。“快速进出少寨,除了渡河,别无他途。”吴锡焰说,红军给村民留下的是生计路,也是生命路。

吴锡焰展示为保护红军桥立下的“村规”。

感念红军恩情、守住过河唯一通道,少寨人渐渐立下护桥“村规”:汛期水涨,全寨男女老少齐上阵,拆桥板、收桥边,水退即抢架。“对不参与者,村规有惩罚性的规定,但从来没有发生过。”吴锡焰说。1976年,八舟河连发三次洪水,其中一次发生在夜里,实在来不及抢拆,桥板被冲走了。村民心疼得不得了,一路向下游找寻,把可用木板一块块拉回来。

红军桥每十年大修一次,图为新旧桥墩。

大家还约定十年一大修,村上专门辟出一块“桥梁林”,每年正月十三、十四两日集中劳力种植杉树,如今有的树木已有一人环抱粗。

这座当年只容一人通行的“红军桥”,在一次次大修中逐渐拓宽至1米、1.3米、1.5米。村民出路越走越宽阔,日子越过越红火。

少寨红军桥桥面宽约1.5米。

吴锡焰在村上教过小学,担任过村团支部书记、村会计、村党支部书记。他担心后人忘了木桥的来处,1995年个人出资125元,请石匠打了一块碑立于桥头,记下红军建桥的经过。2011年,少寨红军桥被列为州级文物保护单位,2018年又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他仍不满足。时代在发展:村民要修好房子,材料运不进来;要买车子,开不进来;孩子们雪天上学,要小心翼翼过桥,生怕滑落河中。脱贫攻坚中,在当地党委政府和社会各界大力支持下,一座“新红军桥”飞架八舟河上。

脱贫攻坚期间修建的“新红军桥”。

“听老辈讲,红军承诺将来若是取得胜利,一定会回来帮我们建设好家乡。这个承诺,兑现了!”可不是么——放眼贵州,沟壑纵横间3万多座桥梁星罗棋布,全球前100座高桥,贵州约占一半。这一座座桥梁,就是对承诺的鲜活注释。

吴锡焰最大的乐趣,是做红军桥的义务讲解员。如今,新桥承担了车流,老木桥还在承担岁月和村民的步履。

桥在,村规在,情谊就在,精神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