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蒋澜俊 实习生 何木易 谌裕文
砂纸摩挲琴胎的细碎声响,伴着风穿过四川天府新区万安街道李家大院的木窗。作为四川天府新区“古琴斫琴技艺”项目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覃刚的工坊就坐落在这座大院里。
木窗外,是以“分”为单位追求发展速度的“新区”。而窗内,覃刚却以“年”为单位,恪守着制琴的初心。
“古琴斫制是跟时间打交道”
工坊之内,半成型的琴胚沿墙整齐排布,层层灰胎在阴凉处静静阴干,每一张琴都标注着工序节点与制作时长。在机械化生产的当下,一张量产琴数日便可粗具雏形,而覃刚手中的每张古琴,都要历经200余道工序、耗费两到三年时间打磨。这在旁人眼里的“低效”,在覃刚看来却是手艺人的本分:“古琴斫制是跟时间打交道,急不得!”仅灰胎打磨这道工序,他就要反复数十遍,力道轻重、角度偏正,全凭手上分寸把控。“所有精湛的技艺,都是经过千万次实操锤炼出来的,没有捷径,只有日复一日地深耕。”在覃刚的认知里,“慢工出细活”的准则,是技能成才最朴素的底层逻辑。
不同于流水线分工模式,覃刚坚持一张琴从选料、造型、掏槽到髹漆、上弦,全流程手工完成,核心工序他从不假手他人。“我做的琴不会让徒弟碰。”在覃刚看来,这不是苛刻,而是一张琴经手的人多了,形质、气韵就散了。这份近乎偏执的完美主义,让他做出来的琴音色正、手感好,登门求琴者络绎不绝。

一张琴藏半生沉淀
这份对工艺的极致追求,根植于跨越半个世纪的家学沉淀。出身传统木匠世家的覃刚,自幼便泡在木工坊里,刨、凿、锯、磨样样上手,十几岁便练就了扎实的木工与大漆功底。
然而,学艺路上的第一道关便是“过漆关”,这是成为大漆匠人必过之坎。初次系统性接触大漆工艺,让覃刚浑身长满漆疮,又痒又肿,觉都睡不安稳。“熬不过漆敏就吃不了这碗饭。”覃刚硬扛着反复过敏的痛苦,硬生生熬出了免疫力。那段经历让他明白了,手艺没有捷径,每一分从容,都是熬出来、磨出来的。
后经酷爱古琴的亲戚引荐,覃刚第一次认识了这个古老的乐器。又因在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被古琴弹奏的《太古遗音》深深吸引,点燃了覃刚投身斫琴的决心。当他深知斫琴对木工、漆艺的要求极高时,便自己购置老料、搜集典籍做着技术储备。但当时古琴受众少,单靠制琴难以维持生计,他只能投身建筑装饰行业。未曾想,跑遍各地项目的经历,反倒让他在结构设计、空间审美上实现了深层积累,为他日后琴身造型、比例把控打下了基础。
随着社会对传统文化愈发重视,古琴文化热度持续攀升,覃刚看到了自己多年手艺积淀落地的契机。加之对斫琴的热爱,于是覃刚坚定了深耕斫琴手艺的决心。
凭着几十年的木工漆艺底子,再对照专业典籍反复推敲打磨,覃刚制作了自己第一张仿明代蕉叶式古琴,并凭借其规整的工艺与稳定的音色,这张琴得到了业内专家的认可。
2018年,实操多年后的覃刚带着作品北上,拜入管平湖一脉田双琨门下。目睹师门前辈六十年的守技经历,让他真正读懂了“做琴要跟时间打交道”的分量,也清晰了自己的责任——不仅要做好琴,还要把这门手艺传下去。

让传统技艺能接续传递
30岁的覃锋是覃刚的儿子,也是他的徒弟。油画专业出身的他,将现代美术审美融入进传统漆艺创作,为古老技艺注入年轻视角。“漆艺没有捷径,反复打磨终出效果。”覃锋说,父亲的这句话,他始终记在心里。父子二人平日里聊工艺、辩技法,传统与现代的观念不断碰撞,让老手艺生出了新活力。
为把这门手艺传承下去,在当地政府的支持下,覃刚成立了工作坊。采用匠人深耕主制、青年创新辅研的运营方式,覃刚的工作坊如今有了多名弟子,涵盖高校博士、企业家、美术青年等不同群体。
“先立标准、再练功底”是覃刚定下的规矩。覃刚收徒,首重心性与热爱。在他看来,传承不只要传授手艺,还要传递严谨专注、精益求精的职业态度。他希望通过工作坊能有更多年轻人主动走近古琴、了解斫琴,让千年传统技艺被更多人看见并接续传递。
以岁月为尺打磨古琴,覃刚坚守住了技艺的“手工温度”。而对于覃刚来说,入行越深,他对行业的思考越清醒。面对如今机械化的生产,传统手工技艺的价值究竟在哪儿?覃刚的回答是笃定的:工具可以提升效率,却替代不了匠人的经验与判断;机器能复刻统一形制,却适配不了每一块木料的天然差异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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