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罗学闰
公元809年,元稹作为“铁面御史”出使东川、弹劾权贵,意外牵扯出已故剑南东川节度使严砺及其治下六刺史的“不法窝案”。另一桩由诗歌忠实记录的“案外案”即元稹薛涛的“情事案”也悄然浮现。两桩性质迥异却又并行不悖的“案件”,交织成了“元薛情事”的双重经纬。
达州市每年正月初九在凤凰山举办“元九登高节”,这一传统民俗活动以送别元稹为文化起点。
霜刃出东川
唐宪宗元和四年(809年)的春天,刚过而立之年、锋芒毕露的监察御史元稹,被任命为“剑南东川详覆使”。元稹作为钦差,本来是为了复核一桩泸州监官任敬仲的贪墨案,然而案卷表明,剑南东川的这些官吏们不仅凭借权势,将涂山甫等八十八户平民的田宅、奴婢强行“籍没”,而且还在国家正税之外巧立名目、横征暴敛。
“东川使团”通过细致的查访和严谨的推核,最终凝聚成一道笔力千钧的《弹奏剑南东川节度使状》。朝廷的“官方批复”(中书门下牒)说:返还百姓被夺的产业,非法加征被明令禁止,显示了“正义的力量”。对已故主犯剑南东川节度使“谥以恶名、削其褒赠”,对主要从犯度支副使崔廷、观察判官卢诩、摄节度判官崔浰及涉案的刘文翼(泸州刺史)、柳蒙(遂州刺史)等七个州刺史“各罚两月俸料”(扣两月钱粮)。元稹因此“名动三川”,赢得了“铁面御史”的清誉。他的挚友白居易为此写诗赞他“东川八十家,冤愤一言伸”。
然而,这次刚正的胜利,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却让元稹遭到“反噬”。严砺虽死,其门生故旧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不久,元稹“明升暗降”被逐出长安,外放东都洛阳。这还不算,那道“弹章”所积聚的怨恨,在六年后(815年)达到了顶峰,元稹被远谪为“通州司马”,置身于“巴山楚水凄凉地”。
谁也未曾料到,任职不到三年且因刺史病故暂掌州务的元稹,会在千年之后成为达州标志性的文化符号。不仅凤凰山上建有“元稹纪念馆”,还兴起了以公元818年正月初九登高送别元稹为文化起点的“元九登高节”。
铁血柔情,用来评价809年春夏的元稹,是十分恰当的。就在元稹“使东川”查办案件的公务行程中,另一桩全然不同性质的“案件”,却在诗歌与情感的维度上,于巴山蜀水间悄然生发。历经千年发酵,“元稹薛涛情事”成为诗歌史上著名的一案。
长恨隔烟水
千百年来,关于元稹与薛涛是否相见、是否有情的争论从未止息,宛若一桩众说纷纭的千年悬案。后世质疑的核心锋利而现实:公务繁重、行程紧张且身处敏感政治旋涡的元稹,能否分身从剑南东川节度使治所梓州(今三台县)西行百余里,去往成都赴一场“私人之约”?
而在薛涛的《赠远二首》中有这样两句:“知君未转秦关骑,月照千门掩袖啼”。“秦关”,在唐代的地理与交通格局中,是从蜀地北返长安的唯一陆路咽喉,是所有出蜀官民无法绕行的“地理锁钥”,一个“未”字,将离别的地点与时间,牢牢锚定在秦岭以南,锚定在那个“春深花落塞前溪”的成都。这首小诗,虽不证明爱情,但确凿地证明了一次真实的、具体的、充满牵挂的离别。
时隔十二年(821年),已官居翰林的元稹,收到了从成都辗转而来的彩笺。那是薛涛自制的松花笺,精巧雅致。元稹回赠诗《寄赠薛涛》在尾联落下了那句著名的慨叹:“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别后相思”是直白地承认,将当下与过去明确勾连。这是一种饱经世事后,混合着审美距离、深切缅怀与无尽怅惘的复杂情愫。
最理性的“第三方证词”,来自他们的好友白居易。他在《赠薛涛》中写道:“峨眉山势接云霓,欲逐刘郎北路迷。若似剡中容易到,春风犹隔武陵溪。”他巧妙地将元稹比作天台山遇仙而去、不复回还的“刘郎”,明确指出薛涛心存“追逐”之念只能“北路迷”。
在元稹复杂的情感光谱中,对薛涛的这份“别后相思”,只是其中一道遥远而朦胧的光晕。就在东川之行六年(815年)后,当他以“通州司马”的身份,真正置身于巴山夜雨的凄凉之地时,他的诗笔记录了另一种更为具体而深刻的情感。
那是对续弦妻子裴淑的愧疚与感激。在《遣病十首》等诗中,他描绘了贬所生活的病痛与孤寂,而“婢报樵苏竭,妻愁耽酒僻”的句子,让那位与他共赴患难、操持家计的妻子形象跃然纸上。后来在赴任浙东、裴淑面露忧色时,他写下了“嫁时五月归巴地,今日双旌上越州”的诗句来宽慰她,“巴地”正是他们共同经历的通州岁月。
这种情感的对比,让我们看到了元稹情感世界的多面性。对薛涛,是精神知音式的遥望与缅怀;对妻子,是尘世相依的体恤与责任。或许,正是通州那段“黄泉便是通州郡”的艰难岁月,淬炼了元稹情感中更为踏实和坚韧的部分。
春风冠扫眉
个人的情爱纠葛,无论多么刻骨铭心,在历史文化的长卷中,也容易被简化成“桃色新闻”般的谈资。一个人,如何最终被历史裁断和铭记,则是一场更为深刻和严峻的博弈。薛涛是超越时代的幸运儿,最终在文化史上的定格形象,成功挣脱了依附性标签。
更具仪式感与权威性的盖棺论定,来自晚唐宰相段文昌。他曾三度镇蜀,对蜀中人物掌故了如指掌。薛涛去世后,他亲自撰写了《西川校书薛洪度墓志铭》。以宰相之尊、墓志之严,在标题中追认“西川校书”之名,这无异于一场迟来的文化加冕礼。
另一位旷世才女上官婉儿身处帝国权力中枢,执掌机要诏命,有“巾帼宰相”之实,却无“尚书”之名。她的官方身份,始终是“才人”“昭容”这类后宫妃嫔名号。薛涛的“校书”之名,虽有“节度使奏授”之举,却无朝廷“敕令任命”之果。在唐代,无法从正式法理,承认并授予一位女性以纯粹的、基于文学才华的官职。但是,薛涛从一桩“校书”佳话,演变为一个公认的文化符号,最终被镌刻于宰相的碑铭,其意义远胜一纸空洞的朝廷“告身”。
回溯元稹公元809年的东川之行,便能清晰地看见,一桩公案,关乎律法、正义、民生与士大夫的道义担当;一桩私案,关乎心灵以及那些瞬间的火焰与永恒的憾恨。那道锋芒毕露、载入《元氏长庆集》的“弹章”,在为民申冤的短暂曙光之后,是元稹人生中漫长的政治寒夜,最终将元稹引向了通州司马的贬谪之路,也为他刻下了清正良吏的刚硬侧影。而诗人元稹无意间被卷入,并以全副诗心记录下来的“松花诗案”,以光华内敛、穿越时间与空间的诗歌唱和,成就了一段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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