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廉政瞭望全媒体记者 邓苗苗

初夏的汕头,气温攀升,街头随处可见的木棉花炽热绽放,灿若红霞。

木棉花,又叫英雄花。在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这抹红反复出现。它承载着木生与淑柔两人之间的绵长情意,承载着南枝等潮汕游子对故土的眷念牵挂,也承载着番客敢闯敢拼的坚韧精神。

“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电影中有一封侨批感人至深,夹着木生亲笔写下的纸条,歪歪扭扭的“淑柔”“月圆”“夜船”等字,与一朵干枯的木棉花,跨越山海,终于回到了故土。

木棉花会凋零,但精神不灭;纸墨会褪色,但情意不改。一封封侨批,是血泪与希望交织的家书,囿于字数,短小而精炼。但在纸墨之外,这是无数潮汕先民远渡重洋的生命注脚,是跨越万里仍念念不忘的根。侨批被国学大师饶宗颐誉为“海邦剩馥”,其中既有儿女情长,也有家国故土;既有游子艰辛,也有对团圆的期盼。

下南洋:孤身赴波涛

“往仰光·缅甸,2682海里;往槟城·马来西亚,1932海里;往曼谷·泰国,1671海里;往新加坡,1560海里……”在汕头老市区西南角的西堤公园,过番纪念柱矗立在海岸线上。这根由三角形水泥墩层叠构成的纪念柱,指向不同方向,刻着从西堤古码头出发到东南亚各地的距离。

西堤公园所在的地方,西面是西港入海口,南面为礐石海,是南粤古驿道出海口。如今站在这里迎着海风,似乎还能感受到当时的人潮涌动,看到那些外出谋生的番客身影。

“过番”是闽粤方言,指离开故土,到“番邦”(南洋)谋生;番客则是指下南洋的谋生者。在《给阿嬷的情书》中,木生是为逃避国民党抓壮丁,被迫只身过番。实际上,这只是潮汕人奔赴南洋的原因之一。“潮汕地区地少人多,以前很多人没有田地,也没有工作,只能漂洋过海到外面做苦力。如果头脑比较好,就选择经商。像泰国就有很多我们的华侨商人,都是白手起家。”在汕头市档案馆侨批分馆(汕头侨批文物馆),记者见到一名工作人员,她说,如今在潮汕,几乎每个大家庭里都至少有一两位华侨亲戚。

潮汕人下南洋的历史悠久。到了1860年汕头开埠,清政府允许华民在“情甘出口”“在外洋别地承工”的情况下,自由出洋;加上此时,西方殖民者在东南亚各国大肆开矿、种植橡胶、建设铁路和码头,亟需劳动力,下南洋迎来高峰。

这一段历史,表面上是华工“合法出洋”,实则是西方殖民体系下的人口贩卖。那些怀揣着养家糊口念想的华工,却被蔑称为“猪仔”。他们像货物一样被塞进狭小逼仄、密不透风的船舱,挨过海上的风浪颠簸,九死一生才抵达异国他乡,结果只能在矿上、橡胶园里、铁轨旁没日没夜、无休无止地劳作。

也有许多如木生一般的番客,在战乱频仍、土匪肆虐等因素下,决定向海而生。过番纪念柱说明牌介绍,“自1860年汕头开埠至1948年,汕头港(西堤)已开通至东南亚各国的多条海上航线。经由此地的过番谋生者达数百万人次。”他们“不计前途之利害,与乎将来之安危,虽曰时势所迫,亦是冒险绝方”——如果没有路,便拼出一条路。

在汕头大街小巷,不少文创产品都印有“胶己人”三个字。一名当地人告诉记者,“胶己人”即“家己人”,是“自己人”的意思,某种程度上是潮汕族群文化认同、社会联结与情感维系的重要符号。潮汕先民下南洋并非漫无目的,而是往往以地缘、血缘为纽带,比如一个村镇的人集中前往同一个海外目的地。一句“胶己人”,就意味着在异国他乡可以彼此托付、互相照拂,这是深植骨血的信任与联结。而这份联结,沉淀至今,早已成为一种强大的文化惯性。

“胶己人,拍死无相干!”这既是潮汕人敢闯敢拼的勇毅气魄,也是愿意为自己人肝脑涂地的侠义精神。

寄银信:家书抵万金

番客下南洋,涉及的不仅是番客本身,他们的背后还有无数家庭。海的两岸,一边是番客打拼的血汗,一边是亲人的血泪,连接彼此的便是那一封封侨批。

闽粤方言中将“信”读为“批”,将“回信”称为“回批”。在漫长的下南洋历史中,“批”演化成兼具海内外书信交流与金融汇兑双重功能的特殊载体,即“银信合封”。侨批大规模盛行于19世纪中叶至20世纪70年代,据汕头侨批文物馆工作人员介绍,该馆馆藏的潮汕侨批中,年代最久远的是1882年番客叶和仁从马来西亚寄给母亲的。在信中,叶和仁宽慰母亲,“现儿既远出在外,徒劳无益,万望吾亲宽心自解,勿以儿念念在心也”。

华侨过番时,往往无力携眷同行,一旦“稍有余积,对于家人的怀念、眷属的给养就要通信息,寄银钱回去”。而对“倚闾盼望南洋银信”的故乡亲属而言,侨批不仅是家庭收入来源,更是番客平安的信号。“一纸家书抵万金,鸿雁道出平安字,竟喜溢眉梢。”这是眷属珍视侨信的心理纪实。正如在《给阿嬷的情书》中,尽管木生已经去世,但从未中断的侨批让远在家乡的淑柔始终觉得,他从未离开。

起初,侨批是托付给往返海内外的小商贩或乡邻,请他们顺带帮忙给家里带点银钱和只言片语。之后需要寄钱的人越来越多,水客这个职业就出现了。他们依靠良好的个人信用和人脉关系以及熟悉两地环境的优势,成为连接海外侨胞与家乡的“情感纽带”。当水客不能满足华侨寄送侨批的需求后,侨批业应运而生。有学者认为,“19世纪末产生了专为华侨寄信汇款服务的商业机构侨批业”,其标志是1871年成立的郑顺荣批馆。

在这些批局、银信局里,常年可见番客排起长队。哪怕他们自己的生活难以为继,仍要东拼西凑,寄回些许银钱、几句口信。因为在他们心中,只要侨批不断,家就没有散,根就没有断。

“迢递客乡去路遥,断肠暮暮复朝朝。风光梓里成虚梦,惆怅何时始得消。”这是印度尼西亚华侨陈君瑞寄回家乡的侨批,藏于汕头侨批文物馆。其正中只有一个巨大的繁体字“難”,左侧附诗一首,写尽了出洋的艰辛与思乡的苦楚。

为了生存,华侨凭着坚强的毅力在南洋扎根。日复一日的血汗淘洗,让他们淬炼出勇敢、勤俭、刻苦、团结的品格。他们把自己活成了侨批的注脚:一字一句,既是诉苦,也是示范,既是牵挂,也是传承。于是薄薄纸封,重如千钧。它们远不止银钱和平安,还载着番客在异乡锤炼出的品质,反哺故乡。在《给阿嬷的情书》中,木生在暹罗冲进火场救人,淑柔在家乡勇抓小偷,正是鲜明的呼应。

汕头侨批文物馆结合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打造了主题场景。

忆唐山:清晖照故乡

“暹罗在这头,唐山在那头,你在我心里头。” 这句出自《给阿嬷的情书》的台词,质朴却滚烫,两个地名,两个人称代词,勾勒了番客的处境与所思。

“唐山”是华侨对祖国故乡的固有称谓。20世纪初刊行的《南洋华侨史略》记载:“今日南洋之华侨乎,其称谓中国也,不曰中华,而曰唐山。”在不同语境下,唐山有时泛指祖国,有时特指故乡。

对于许多过番的华侨来说,他们义无反顾地下南洋,初衷并非在当地另成家业,而是为了有朝一日满载而归、光宗耀祖。唐山就是他们念兹在兹的归宿,每一次寄回家乡的银信,都是一次对故土的遥望。

华侨出洋后寄回家的第一封侨批,一般称之为“平安批”,亦称“回头批”,除了报平安,还表示自己牢记肩负的责任,不忘赡养家眷的初衷,往往会附上不多但寓意吉祥的批款。

侨批带有家书的属性,里面的话语如拉家常,却字字真心:或倾诉个人情感,或讨论家庭事务,或关心家族成员的成长发展。作为家风的载体,侨批中关于修身、持家、读书、报国的教诲俯拾皆是。

1938年,番客林美成在侨批中关心父亲,写道:“父亲年已高迈,每回牧牛山中,殊属危险,厝边邻居童子可雇人牵,以免老人跋涉。”他也牵挂弟弟的教育问题,嘱咐“我弟入学嘱祈勤读为要”。字里行间,是对长辈的孝道,对同辈、晚辈的期许。家风便在这样朴素的叮嘱中代代相传。

潮汕人注重家庭,宗族观念强。许多华侨远在海外,心中牵挂不仅有小家,还有大家。1962年,华侨谢南清在给儿子谢昭璧的批信中,列出家中需要用到钱物的地方,如“有云映森要完婚……为今寄去白沙(砂)糖二大珍六十二斤,送与尔姑母,作为娶媳之用”,并详细列明分送给各位亲友的款项、物件,“祖母云眠床要送与姑母,此是祖母之主权,由祖母主意就可”“猪油白糖收到时,送猪油白糖各五斤与外祖母收”“送给各亲友列明:祖母大人十五元,新寨亲翁十五元,媳妇孙儿十五元,美英姑十元……”。一封批信,牵动整个宗族的大事小情,足见番客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大家之念。

而最令人心碎的,莫过于那些在乱世中的挣扎。泰国华侨杨捷给澄海妻子的汇款备注栏里,只有一句触目惊心的话——“见信至切赎回吾女回家”。短短10个字,道尽了兵荒马乱中侨眷卖儿鬻女的辛酸,以及海外父亲得知消息后心如刀绞的急切。这一情节被化用在了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引得无数观众感慨万千。

也有番客在侨批中留下了关于品格的清醒认知。“这是馆内目前唯一一封涉及廉洁的侨批。”在汕头侨批文物馆三楼,工作人员指着展厅一角,向记者介绍旅泰华侨许炳思(一说许炳忠)寄给胞兄许炳奎的侨批。该批附龙银三元,内信展开长达1.5米,约1500字,是目前国内可见的清末民初时期最长的侨批内信。“贫而清较胜富而浊,人生几何,岂能为五斗米而长吞心血”,许炳忠在信中详细讲述了自己谋生过程中遭遇的艰难险阻以及与缺信失义之人的矛盾,表明绝不“富而浊”的态度。这一封长信,将一位番客的清廉品格寄回了故土,也为后世留下了一份跨越百年的精神遗产。

“三江出海,一纸还乡。”番客的艰辛与牵挂、家风与品格、宗族与故土之念,尽数封存在侨批里,如同他们漂洋过海而去,又漂洋过海而回。2013年,“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入选《世界记忆名录》,侨批已然成为历史,但“侨批精神”永不褪色。那一纸还乡的念想,从未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