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文康林

2026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四川主会场活动于6月12日至13日在乐山市峨眉山市举行。今年恰逢峨眉山—乐山大佛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三十周年,作为四川唯一的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这两处地标承载着不可替代的文明价值与生态意义。

面对这份珍贵的遗产,如何借助科技手段提升保护效能,如何平衡旅游开发与文化传承,又如何让“文物属于人民”的理念真正落地?围绕这些备受关注的议题,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研究员、世界互联网大会文化遗产数字化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詹长法近日接受封面新闻记者独家专访,分享了他的深刻洞见。

詹长法

遗产保护:从“运动式”治理走向常态化监测

文化和自然遗产保护的核心,在于构建常态化、系统化的监测体系,而科技在其中扮演着不可替代的关键角色。詹长法介绍,中国科学院遥感与数字地球研究所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合作,已运用卫星遥感技术对全球1300余处世界文化遗产地和自然遗产地实施动态监测。“卫星遥感能够捕捉遗产地一年四季的变化,这些变化中往往潜藏着不易察觉的危险因素,例如强降雨冲刷可能引发的局部塌陷。”

他强调,这些风险苗头仅凭肉眼难以识别,必须依赖高科技手段进行持续监测和预警。“目前,我国在文化和自然遗产的风险评估方面仍亟待完善,突出表现为缺乏常设性监测机构和长效化的数据支撑。”他表示,遗产监测的数据积累不可断档,更不能搞“阶段性”突击,必须形成稳定、持续的常态化机制。

保护与旅游的博弈:寻找科学的平衡点

峨眉山—乐山大佛既是世界遗产,也是全国著名的旅游景区。保护与开发之间的矛盾,是一个全球性的普遍难题。詹长法坦言:“没人来看你也着急;来的人太多了,对遗产地同样构成压力。”

他通过具体案例说明了保护措施的复杂性与科学性要求。“敦煌莫高窟的部分特窟长期不对外开放,因为人流进出会导致洞窟内温湿度与二氧化碳浓度波动,进而对壁画造成损害。达·芬奇壁画《最后的晚餐》的展厅,为控制游客呼吸产生的二氧化碳对脆弱壁画的侵蚀,实行严格的恒温恒湿管理,每次参观的人数和停留时长均有精确限制。”展厅入口还参照超净工作车间设计,“关掉外面这道门才能进入第二道门,还要用风吹一遍除尘。”这些措施表明,遗产保护必须结合实际环境,采取高度科学、精准的管控手段。

观念碰撞:“日常维护”可避免“大手术”

近年来,诸如大足千手观音造像修复等工程,常常在公众中引发讨论,有人担忧“清洗、拆除重建之后就不是原来的模样了”。传统工艺与现代修复理念是否必然冲突?詹长法从专业角度给出了解答。

他指出,所谓“落架大修”——即将建筑构件逐一拆解进行修缮再重组——其实是中国传统建筑修缮中极为科学的方法。“在洛阳山陕会馆的修复项目中,中意联合专家组就采用了这一工艺,将构件拆下后在地面进行防虫处理。俗话说的‘偷梁换柱’,本质上就是传统工艺中非常合理的做法,更换的是已经朽坏的构件,就像人生病需要动手术一样。我们应当客观认识问题,而不是教条地否定。”

与此同时,詹长法也反思了当前文物保护观念中的某种局限:“客观务实应当是第一要务。但我们在实践中过度追求‘不改变原状’的原则,反而教条化地制约了传统修缮的路径。”他主张更加重视遗产的“日常维护”,通过及时的“小手术”来避免未来不得已而为之的“大手术”。

呼吁公众参与:让“文物属于人民”落地生根

今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的主题强调“文物属于人民,服务人民”。詹长法也极力倡导打破“遗产保护仅是行业内部事务”的旧有框架,呼吁更广泛的公众参与和系统的遗产教育。“在重大保护项目的论证过程中,只要有人提出异议,就必须把原因解释清楚,这充分保障了公众的知情权和参与权。”

针对峨眉山—乐山大佛,詹长法建议不应局限于枯燥的宣讲,而应积极寻找与大众日常生活的结合点,让老百姓真正理解“它传承了什么,代表哪种文化、哪种精神”,领悟其“山是一尊佛,佛是一座山”的独特价值,从而激发深层的文化自豪感。

采访最后,詹长法深情呼吁:要大力开展公众教育,让青少年从小在博物馆、遗产地中接受文化滋养,使文化遗产真正融入人民的文化血脉,在代际传承中焕发持久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