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平老街太平年
□ 宋扬
转过几个路口,当脚底触到新津太平老街石板路的那一瞬,时空便从匆匆忙忙的现在,切换到从从容容的从前。从前,车马慢,一生只够守在一条老街。
岁月酿就的芳冽,非白水的寡淡所能比拟,老街自有它独一份的醉人味道。老式格子木窗用支杆斜斜撑起,窗边一溜多肉苔藓,妙物不言最可人。砖墙悬着竹笠装饰,墙角的陶瓮里,油绿的芭蕉、青翠的巴西木,不需要户外阳光直射,却也长得生机勃勃;或插着大枝带果枇杷,悬着将黄未黄的果子,可供赏玩,只等黄熟就现摘下来吃,既饱眼福,口福也得了。经年的青石板被川西潮润的空气浸透,吐着幽凉的泥味;陈年门板与灰墙相倚,散发出干爽的木香;还有空气中飘散的辣椒的呛、花椒的麻,谁家老坛泡菜的酸咸、摊头水果的清甜,五味杂陈,于此良辰佳处,猛然撞上,又悄然融合,再茫然飘散在悠长的街巷。
老街上最气派的,便是上下两层带南北戏台的大四合院老茶楼,雕梁犹在、气象宏阔。木楼梯被踩得咯吱作响,像是在咿咿呀呀地诉说着旧时光里的故事。移步换景,转到旮旯,光线骤然黯淡,在眼底慢慢晕化,给面前景物打上一层老照片的昏黄底色。几个茶客,正兴高采烈地讲着当年川西坝子上军阀打仗的故事、抗战军民热血的过往。掀开盖碗,盏上茶烟直,檐边落日圆,古今多少事,都付闲谈中。
时光一层层沉淀下来,积在八仙桌深深的木纹里,也化入这盏茶由浓转淡的滋味里。
民国样式的雕花衣柜是古色古香的鸭壳青,绛红梳妆台被时光摩挲出温润的包浆。一袭织锦旗袍静静挂在角落,犹见昔日的太平气象、富庶风流。遥想当年,街上锣鼓喧闹,茶馆人声鼎沸,戏台上的角儿一唱三叹,演绎天地经纬、离合悲欢。妆台前的佳人,腮凝春桃,眼含梨雨,素手纤纤,将青丝梳成白发。斯人已逝,红粉成尘,此地空余旧楼阁。唯有斜射过天井的一缕日光,缓缓移动,像一只温柔而无情的手,抚过台上每一寸寂寞的尘埃。
点杯茶下肚,放空自己,便觉得自己体内的某些成分也起了变化,人的部分沉淀下来了,神的部分则是飞升起来了,恍惚竟有几分混沌初开、天地相通的玄妙。说来也奇,在别处从无这般感应,难道老物件真存着灵气,能贯通古今、融汇天人?
老街上的文化遗产也鲜活。一处泥塑正在修缮,匠人打着草胎,下一步便是敷泥塑形、彩绘上色,一切因循古法。工地旁的说明牌细细写着工序流程和工匠姓名。地方对文脉的珍视,可见一斑。
文创小店也在这老街上扎了根,物事精巧、匠心独运。一处香料店保留了老房子的格局,我徜徉其中,尽情品味传统建筑的韵味。雨滴落在瓦片上,日子落在天井里。光阴在穹顶旋转,天光从树叶的指缝漏下,院里花木扶疏,窗外竹影婆娑,好一处安顿身心的所在!男主人衣着长衫,面貌古朴,凝神静气地制香,我不敢惊扰。女主人在另外一处写字,我看着她面前的一丛淡绿洁白的花束,说好美呀,问这是什么花?她只淡然回答:“不知道,随便买的。”惜字如金、慎言笃定,可见传统文人的静气和风骨。
街上家家户户门里门外那一簇簇绣球花,淡蓝、粉紫,像一场凝固而丰腴的梦。以原木枝随形就势做展示架,挂满原创水晶珠玉。锦缎手作香包,裹着各色芬芳草药,可谓锦绣珍宝其外,蕙质兰心其中,是中国风韵的雅物。它们并非老街原生,却无半点忸怩,与周遭怀旧气氛并无半点违和。新与旧在此共生,雅趣一脉相承。旧者未曾死去,已经化作了滋养的土壤与基石;新者也非无根,经络早已深埋在这片温厚的老街肌理之中。
老街一面墙上有对联书云:“喝小酒收破烂打斋念佛,读古书品花茶舞笔弄墨。”自有一分气定神闲、心安理得的适意,这正是川人的精神和底气。川人闲散,在太平时安于烟火日常,是骨子里的豁达通透;却也不失血性和勇武,奋起执戈,沙场御敌,以纾国难。战乱之时,此处寄托了人们对美好平安生活的愿景,梦太平虽不得,而心力所至,尽人事规划,勾勒出一个富贵温柔乡。而今太平不再是奢望,而是呼吸一样的平常和抚今思昔的喜乐。居安思危,愿我辈继往开来,各尽所能;更祈天佑华夏,永享太平。
(作者单位: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榕荫夏耕
摄影:周良斌

摄于宁德市霞浦县杨家溪
(作者单位:川北监狱)

铸盾护晴川
□ 李新苗
星光与警徽同明
风掠过训练场坚毅剪影
汗水浸透藏蓝,是无声号令
每一正步,踏破寂静
哨声划破长空,钢枪紧握掌心
盾牌之上,镌刻万家安宁
眼眸深处,点亮千里明灯
不问峥嵘岁月,只守一方市井
警营长风,吹过四季光景
吹不散,你的铮铮铁骨
金芒漫过山岗,朝阳破晓
撞开沉寂穹苍
熔尽寒雾,铺展万丈霞光
你迎着晨曦,愈显挺拔坚强
褪去夜色寒凉
街巷阡陌,皆是你守护的疆场
脚步踏碎霜露
以血肉之躯,撑起人间晴朗
你是破晓的锋芒
是烟火人间,不落的朝阳
从警岁月里
冲时,破浪迎光
沉时,俯身街巷
身影如焰,明灭之间穿行
时光从无归期
岁月叠成掌纹
每步深浅,都刻下守护年轮
江河奔流不息
藏蓝征途
永远向着人间黎明
(作者单位:开江县公安局)

儿子要高考
□ 许岚枫
立夏以后,天更热了。新闻里说今年“厄尔尼诺”有些提前,有些生猛。妻是老师,这段时间更加忙于她班上学生的高考。我又想起儿子几年前高考的事儿——儿子要高考,全家人也迎来大考。
学校要求统一保管学生手机,只在周末给手机“放风”。儿子似乎总有办法找到手机打回来——当然,他不会去找老师。接到电话时,一看归属地有时绵阳,有时泸州,甚至有一次是山西的。要在以往,我是生人不接、新号不听的。他读的学校,天南地北的同学较多,都冲着重塑梦想而来。我也不敢大意,一听,果然是儿子的声音,就有些惊喜。
晚上十一点左右,或是周末下午把手机拿在手里,时不时点开看看,都快成常规性动作了。走到外面想起没带手机了,再远,也要立刻折返去拿。拿到手机,当然要先看看有没有未接来电。要有,赶紧回过去。这个时候,往往便宜了那些骚扰电话。
我从不给儿子提这些。一接电话就集中精力听他说些什么。他从不提钱的事。要交资料费、补课费什么的,班级家长群里老早就贴出来了。我是从不怀疑的,二话不说马上就点对点地转给老师了。老师早就说过,不要在与学习无关的事情上影响学生的学习。电话费,老早就估摸着充了半年的;生活费,每周五最迟周六就补卡了。
想当年,我读书的时候,家里拿不出钱,总是反复向父亲要几次。那时,不明白家里的清贫,总是误解父亲。现在好些了,怎么也不能让儿子步我后尘吧?一代人总得为一代人奔忙,二代总比一代要更好。社会不就这样发展起来了吗?
儿子也不客套,一通电话总是直奔主题:“给我买本数学资料,网址发你微信上了!”得,我打开微信点链接,毫不犹豫直接下手。“地址不要写错了,上次就寄到另一个地方了,害我费好大周折!”
邮编对了,收货地址确认了,电话数字无误,只是到达时间预计三天,有点晚了。
“好久没吃过火锅了。”这好办,考完了回来你点,地方、菜品,随意;詹妈说了,她请客,一次不过瘾,追加两次三次都不是问题。总之,你高兴,大家高兴。
“想看看奥奥,两三个月都没见过它了。长大点没?黏人不?沙发是不是又被它抓得惨不忍睹?”
我把装猫粮的袋子晃得哗哗响,把奥奥吸引过来,捉住它并放在手机镜头前,让儿子看看。千言万语,不如眼见一次。办得到的,照办、当场办。
“感觉心里没底,特紧张,好害怕哦。”一听这话,我心里也仿佛被猛然拧了一把,脑子里却想着要怎么来激励少年侠气。自从他到这个学校以来,有关高考情绪方面的头条推送、心理咨询师朋友的意见建议、家长群的讨论分享、学校老师的指导要求,照单全收、逐一对照,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大战前,不焦心才不正常。静下来,把注意力集中起来放在答题上,一旦进入了状态哪还能胡思乱想?相信自己的实力,相信自己的能力!胆大心细,慎终如始,跟着感觉走!我看好你,等你考试后咱们好好嗨一场!”
不知道这样说,是让他放松些了还是更紧张了。“要得。不说了,看错题集去了!”只听得他在手机那头嘀咕,我分明感到有心无力。于是,隔三岔五地厚着脸皮给班主任老师、给科任老师打电话,指出他曾经的思维、习惯、性格上的不足,赔着小心种着希望。从学校的“生学堂”家长端看诊断性考试的答卷情况,点开试题的分析讲解,听老师的思路结合自己的感悟,与他分享。又当了一回高中生。想的是拨云见日,又怕是众说纷纭,乱了他的心思,左右为难。驱车一两百公里去看看他,同他吃一碗炸酱面,叮嘱他加强锻炼,注意身体,保持心态。
至于专业填报、大学选择,他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急于反驳。从警是我的向往。尽管,我已经在这方面做了很多功课,他自己也有了教训心得。一切等分数出来——至少是高考结束后再商量吧。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至于减轻噪音、畅通出行,国家年年都做了安排,自然不需我操心。这个,点赞、感恩。
就要高考了,祝福每一个努力的孩子。
(作者单位:四川省监狱管理局)

萤火微光
□ 贾小静
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走进学校做法治宣讲了。
离开讲台十三年后,我穿着一身警服重新站了上去。对一名法警来说,对一个始终怀有老师情结的人来说,这份幸运近乎奢侈。
我对孩子们说:“我第一次去看守所,就遇见了自己曾经的学生。”
那个孩子一直很乖巧。因为家境贫寒,打工时被老板克扣了工资。他不懂法律,以为骑走老板的摩托车就能抵扣工钱,却不知这已构成盗窃罪。
在看守所里,他低着头说:“对不起老师,我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一句“我不知道”,一句“对不起”,让我心如刀割。如果我能提前告诉他:孩子,父母在、老师在、警察在,你有无数途径可以求助,那该多好!
从那天起,我明白了:我们法律人不仅要事后惩戒,更要事前预防。
于是,我在学校里的每一堂课都想告诉孩子们:你们永远有选择——成为懂得求助的人,成为正直的人,成为遵纪守法的人。法律不是约束我们的紧箍咒,而是保护大家健康成长的护身符。
这些年,为了更好地做好法治宣讲,我通过了司法考试,考取了心理咨询师、中级社会工作师、阅读认证带领人。从乡镇到社区再到学校,从幼儿园到小学再到初中,每一次课前我都精心准备,每一次讲课我都热情满满。
有些同事不理解:“法治宣讲怎么需要你一个法警去?”
我确实没有法官专业,但我长期在庭审一线,积累了大量的青少年犯罪的案例,有时候,发生在身边的故事比法条更有说服力。我想从一个法警、一个母亲、一个老师的角度,告诉孩子们:如何避免犯罪,如何保护好自己,如何及早树立是非观,如何不走错路。
今天法治课上的孩子们,很是纯朴。我问他们是否去过南充最出名的北湖公园?没人举手。我问他们是否知道高尔基、哈利·波特?没有人回答。我问他们什么是幸福?他们说“有爸爸妈妈陪伴就是幸福”。我讲到校园暴力和性侵相关案件时,他们发出一阵又一阵唏嘘。
看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睛,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大坪深山里的课堂,同样的清澈、同样的天真。宿舍门口每天更新的野花束、办公桌里偷偷塞满的小零食、教室晚自习飞舞的萤火虫……这样的美好,让我觉得需要做得更多更好,才能不辜负孩子们的深爱。
在社区幼儿园,五岁的小女孩对我说:“阿姨,长大后我也要当警察!”
在盘龙中学,那个患有多动症的小天才,让我好好保存与他的合影,等他成为科学家之后,会回来找我。
在今天的合影后,一个满头大汗的男孩跑来对我说:“警察阿姨,好可惜呀,我今天体育课没能来听您的课。”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不要遗憾,我还会再回来的。”
是的,只要有需要,我愿意随时都在。
从看守所到讲台,从惩戒到预防,这条路,我走了很久。一边是高墙内羞于见面的背影,一边是阳光下这些清澈的目光。我无法让时光倒流,去挽回那个因不懂法而跌入深渊的学生,但我可以一次次站上讲台,用萤火微光,在更多孩子心中点亮一盏法治的灯。
哪怕这光很微弱,哪怕只能照亮一个角落,只要有一个孩子因为我的课学会了保护自己,只要有一个孩子因此没有走上那条错误的路,那么,我所有的奔波和坚持,都有了意义。
(作者单位:南部县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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