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质量报全媒体记者 罗安舒
从高空俯瞰四川德阳，林立的厂房勾勒出这座老工业城市的厚重轮廓。一场关于核能装备“质造”的深层变革，已经在国机重装二重（德阳）重型装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二重装备）的生产车间里悄然发生。
一个30余吨的“超级合金盔甲”
生产车间内，巨大的机械臂正在精密地舞动，火花在焊接弧光中闪烁。一件不规则的八方形巨型钢铁构件在智能设备的操控下逐渐成型。
泵壳堆焊环节 二重装备供图
这个30余吨的“大家伙”到底是什么——它是“华龙一号”核电机组的核心部件之一：核主泵泵壳。
“它就像给核反应堆装上一件超级合金盔甲。”二重装备核电石化公司副总经理朱永有向记者打了个比方。“它永久性地密封着带有放射性的高温高压冷却剂，是防止放射性物质外泄的一道关键实体安全屏障。”
要理解它有多重要，先得弄明白核主泵是什么。
核主泵的官方名称是“反应堆冷却剂循环泵”，是核反应堆区域内唯一持续运转的大型动力设备。朱永有用一个形象的比喻向记者解释：“我们可以把核电站想象成一个巨大的‘蒸汽动力系统’，这套系统的核心任务是将核反应产生的热能安全高效地转换成电能。在这个系统中，主泵扮演着类似于‘心脏’的角色。”主泵的核心作用有两个，一是推动循环，带走热量，推动高温高压水流进入蒸汽发生器用于发电；二是确保安全，主泵将释放热量后、温度降低的冷却剂重新泵回反应堆，持续为反应堆核心降温。
而泵壳，就是这颗“心脏”最外层、最坚固的承压外壳。推动反应堆产生的巨大能量在一回路内进行循环，让清洁、安全、稳定的核电点亮千家万户。
一道长期“卡脖子”的难题
泵壳的制造难度有多大？
通俗来说，它是一个结构极其复杂的超级“高压锅”——由球形、锥形等形状精密组合，重量超过30吨，通过大型锻件的焊接、加工等工艺制造而成。由于泵壳是主泵唯一的压力边界，一旦出现质量问题，将直接威胁堆芯安全，甚至触发紧急停堆造成严重经济损失。
正因如此，泵壳曾长期是我国核电装备的一道“卡脖子”难题。国内核电站的泵壳完全依赖进口，不仅拉长了项目周期，后续维护更是困难重重。
转折点在2017年。
“那个时候要建造第三代核电‘华龙一号’，我们负责制造其主泵泵壳。”朱永有回忆道，为实现全面国产化，二重装备踏上了泵壳国产化的自主创新之路。
但摆在面前的，是四块“硬骨头”：设计难，要自主设计出长寿命、高效率、高安全性的主泵泵壳；研发难，突破超大、异形、复杂结构的高均质化制造技术；堆焊难，在狭窄曲折的内腔三维曲面上，实现连续、稳定、高质量的不锈钢堆焊；加工难，攻克异形锥形孔的数控加工技术。“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朱永有说道。
此外，在泵壳设备的研制过程中要实现“零缺陷加工”，最大难点在于如何在保证泵壳高精度高要求制造的同时，确保所有工艺环节的各个步骤均绝对安全、稳定、可靠。
面对这些难题，二重装备从一线实践中一步步创新提炼出一套完整的质量管理模式——“五化六控”。2020年，由二重装备研制的首台“华龙一号”核主泵泵壳顺利发运，其运行寿命可达60年。
一套可复制的质量管理模式
什么是“五化六控”？
简单说，“五化”是质量技术的核心支撑：标准化、精益化、数字化、系统化、专业化。团队为此制定了4项团体标准和7项SOP规范流程，实施了20多个精益项目来优化流程，实现数据驱动，建立起全生命周期的质控体系，同时组建了核心团队和智能产线。
“六控”则是定向突破六大环节的质量瓶颈：设计质量控制、材料质量控制、加热过程控制、堆焊质量控制、组焊质量控制、加工精度控制。
这套模式带来的最大变化，是以量化数据提升质量，实现关键控制指标全部量化，用数据说话、实时掌控。
如今，面对复杂空间曲面的堆焊环节，采用智能堆焊机器人自动控制堆焊轨迹，实现精准作业，既保证了连续性和稳定性，也把产品质量的一致性提高了一大截。“以前是师傅带着干，现在是大数据盯着干。”一位现场技术人员形象地总结。
泵壳实现国产化制造后，带来的影响是实实在在的。在制造质量上，泵壳的产品质量大幅提升，满足了核能装备的高安全性要求；在工程进度上，泵壳制造周期大幅缩短，满足核电站建设的工程需求；在成本控制上，国产化大幅降低了整体采购成本，满足三代核电经济性的需求。
据悉，二重装备已为“华龙一号”提供了数台泵壳，目前运行稳定。“这是一件很自豪的事情。”朱永有说。在这套质量管理方法的支撑下，团队先后研制出多种型号泵壳，实现了从“单点突破”到“多点开花”。这意味着，这套模式不仅是“华龙一号”主泵泵壳项目成功的关键，更可以为重大技术装备的质量管理提供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路径。
面向“十五五”，二重装备已经有了清晰的战略布局。在核电装备领域将继续采用“五化六控”的质量模式研发更多新产品，聚焦核岛主设备及关键锻件的研发制造，依托自主可控的全流程制造能力，攻克反应堆压力容器、“国和一号”稳压器、乏燃料厂外运输容器等新产品。
从“质造”到“智造”，这是一条越走越宽的路。
在四川这座全国重要的清洁能源基地，在德阳这片有着深厚工业底蕴的土地上，一件件“超级盔甲”正在智能制造的浪潮中破茧而出，为中国核能装备产业的高质量发展贡献着实实在在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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