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蒋君芳
当一个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失去双亲、监护缺失,谁能托举起她的未来?两年前,在成都市武侯区玉林东路社区,一把既有制度刚性,又有人文柔性的“伞”,悄然撑开。
两年后再看这把“伞”的保护机制,逻辑变得清晰:玉林东路社区居委会是精神残疾二级患者L女士(化名)的法定监护人,华宝信托有限责任公司成为受托人,管理其资产,成都城南金花医院、成都市仁怀社会工作服务中心成为执行人,负责L女士的医疗救助和日常照护,成都市武侯社区发展基金会扮演监察人角色,L女士则是受益人。
但回望撑开“伞”的过程,困难重重。“这条路以前没人走过,我们在社工部、卫健委、民政局、残联、街道等有关部门的支持下,用这个个案走通了一条特殊群体的安置托付路径。”玉林东路社区党委书记杨金惠说,这例由社区居委会担任委托人发起的特殊需要信托安置案例,入选了中国残联近期发布的残疾人托付安置典型案例。
父母离世后的监护“真空”
成都市武侯区金花横街4号,成都城南金花医院精神科。从2023年2月至今,L女士一直住在这里接受治疗。
今年59岁的L女士,是精神残疾二级患者,常年与父母生活在玉林东路社区。2019年至2023年间,她的父母相继离世,无配偶、无子女的L女士,陷入了监护“真空”。
此时,社区居委会及时补位:代为办理L女士父亲的丧事,以及L女士的入院照顾等。在这之前,社区也时常给予帮助。父女俩没有手机银行,银行卡经常找不到,每次都是社区工作人员带着去银行,帮他们把卡重新办好。
但进一步的介入却卡在“监护人认定”环节,服务停滞。
什么是进一步的介入?杨金惠举例说,住院治疗涉及费用支出,L女士每个月虽然有社保养老金,但她记不住账户和密码,她父亲也留下有财产,但具体明细不清楚,“要查明和处理这些资产,只有监护人才有资格。”

成都市仁怀社会工作服务中心到医院探望L女士。 资料图
谁能成为L女士的监护人?“社区对她家的情况很熟悉,尤其是她的母亲离世后,父女二人被纳入了社区个案管理。”杨金惠说,二十多年来,未曾看到有亲属与L女士一家来往。
当长时间没有合适监护人出现时,社区愿不愿意接下这份“终身托付”?
对此,杨金惠的回答是:社区应该做。她提到,近年来,随着人口老龄化进程发展变化,以老养残、老残一体、一户多残等家庭数量增多,监护断层、照护乏力、财产失管等问题日益突出。仅玉林东路社区,80岁以上高龄老人就有1100余人,其中独居空巢180余人。“社区居委会本身就是服务社区居民的,当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社区居委会应该站出来。”
社区居委会的“补位”之路
社区居委会能不能顺利“补位”,接下这份“终身托付”?
破题的第一步,是找到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三十一条第三款规定:在对监护人确定有争议、尚未指定正式监护人前,若被监护人的人身、财产权益处于无人保护状态,由其住所地的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法律规定的有关组织或民政部门担任临时监护人。第三十二条进一步明确:若没有依法具有监护资格的人,民政部门或具备条件的居委会、村委会可直接担任监护人。这是一种兜底性的“公职监护”。
法理站得住脚,实践却步步艰难。“我们向民政部门备案了成为L女士的监护人,部门也出具了盖章材料,但很多机构对这事都很陌生,不敢认。”杨金惠说。
这让社区去走另一条路——法院判决。“从实践层面看,法律判决书有更强的公信力。”成都市仁怀社会工作服务中心负责人冉启浩说,中心很早就介入了L女士的安置案例,也全程参与了提请法院判决的过程。
这个过程,并不容易。冉启浩说,在向法院申请指定社区监护前,首先需要了解其亲属监护能力和意愿,然后要进行司法鉴定,证明其民事行为能力状况。而司法鉴定,又必须依托医院出具的医学鉴定。一环扣一环,缺了哪一环,指定监护的确认都难以落地。
每一环都很难。为弄清楚L女士有没有直系亲属,社区居委会和中心的工作人员一起跑了3个区的4个派出所,2个区的民政局,查出一位已故的姐姐,这又牵出姐姐是否有子女的问题——因为这直接关系到L女士父亲的遗产继承。几番周折,直到2024年5月28日,L女士父亲离世一年之后,社区居委会才终于获得法院判定的监护权。
正是这份来之不易的监护权,让后续的制度设计有了合法的起点。
制度设计下的闭环“托举”
社区居委会获得监护人资格后,一些问题得到了解决,比如以监护人身份去银行查询L女士父亲名下的金融账户有哪些,并将这些资产归拢起来,作为L女士后续生活的费用支出。
但接下来又遇到财产管理和长期照护的专业性难题。社区的办法是引入金融信托机构管理资产,从根本上规避财产失管、被侵占的风险;引入专业社工与医疗机构,提供持续、个性化的照护与医疗支持。
这一决定并非“一言堂”。“我们专门开了一次居民大会,让大家决议居委会要不要引入专业力量,最终是通过了。”杨金惠说。

玉林东路社区居委会召开居民代表大会。 资料图
2024年11月,取名为“睦林守望”1号服务信托的合同正式签约。2025年5月25日,第一笔费用从信托基金支付到了成都城南金花医院,这一制度实现了操作闭环。杨金惠解释,“睦林守望”寓意着在和睦如林的玉林社区里,邻里之间守望相助。
作为这一制度中的执行人角色,成都市仁怀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每季度会前往医院,就L女士本季度的医疗费用支出进行核对,确认无误后,将相关材料报给玉林东路社区居委会,社区居委会确认后,再以监护人的身份向信托基金发出支付指令。
中心的专业社工谯宇,是L女士入院接受治疗后见过最多的人,“每次去,除了对账,还会和她本人以及她的主治医生聊上个把小时,很多时候她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也会主动分享一些事情,我们也会根据她的需求,及时添置她的生活用品。”
杨金惠特别提到,整个制度中,没有一分钱从居委会的账户上停留。“社区居委会设计的制度,把自己‘捆’得死死的,我们不给自己留任何一个口子。”杨金惠说。
杨金惠提到,曾有自称L女士远房亲戚和前男朋友的人希望介入其生活。当他们了解到L女士的财产和生活已被纳入一个透明、专业且无法被他人随意掌控的机制中时,悄声而退,充分体现了该模式的“防火墙”作用。
未雨绸缪里的“温情算法”
近日,玉林东路社区居委会发出了一则招募公告,招募特殊需要人群社区监护服务决策咨询委员会成员。这一举动,是为未来可能出现的重大决策“未雨绸缪”。杨金惠说,L女士入院以来,身体状况良好,但并不意味着未来没有重大医疗决策的需要,“当需要作出大的医疗决策时,这样一个委员会的存在,可以让决策更加科学、稳妥和可靠。”
各方都在为L女士的未来,做更多的准备。“我们和她的主治医生深入地聊过,医生并不排除她有恢复良好可以出院的可能性。如果出院,她的生活应该怎么安置,都是我们现在需要考虑到的。”冉启浩说,正是考虑到这一可能性,在进行信托时,信托内容只包含了L女士名下的流动资金,并未包含她的住房。
采访中,记者在很多细节里感受到制度的“温情”。比如,考虑到L女士的特殊情况,为了让她的未来生活有更多保障,成都市仁怀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的服务费,是社区居委会从相关社区基金中争取而来。
他们还在考虑更多的服务内容:比如在日常探访中增加好友和邻居的参与,这也是为她回归日常生活做准备。
不久前,杨金惠受邀前往北京做案例分享。她在形容当时的心情时,用到了“骄傲”一词。“让我感到骄傲的是,在社工等部门的指导下,我们打通了特殊群体托付安置的‘最后一公里’,给全国的社区‘打了个样’。”她进一步解释道,许多心智障碍、精神残障人士因行为能力受限,无法亲自设立信托,亲属可能因各种原因不愿或不能担任委托人,导致信托设立面临主体缺位难题。由社区居委会经法定程序担任监护人后,再作为委托人发起信托,能有效填补角色空白。
采访最后,杨金惠和冉启浩聊起了许多期待:期待国家和地方层面能够出台更多支持性政策,明确社区作为监护人和信托委托人的法律地位和操作细则,简化相关流程;希望有更多的信托公司、基金会、服务机构和爱心人士关注并参与,共同构建一个更加完善的社会支持托举生态。
(成都市仁怀社会工作服务中心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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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性制度+柔性关怀,特殊群体的安置托付之路,一路上都是温情
看到这样的新闻真的很感动,制度的善意真的能照亮一个人的人生。
一个精神残疾患者,有了法院判的监护人、信托管的钱、社工跑的腿、社区开的会。这不是奇迹,这是基层的‘笨功夫’垒出来的安全感。
社区撑起法律与人文之伞,为特殊群体托付安置开辟新路径,未来更需政策支持与社会共治。
伞下的人需要全社会关注
社区当妈,信托管钱,医院养人,这把“伞”,撑起了一个无依无靠者的后半生。不是什么高大上的理论,就是一碗饭、一张床、一份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