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川滇藏交界处的甘孜藏族自治州得荣县瓦卡镇,乡亲们提起洛绒真追,总要先笑一声“那个榆木疙瘩”。年轻时,有姑娘追他,他抱着医书不抬头;毕业分配时能留县城,他偏要去最偏远的村子;药企拿空白支票上门,他把支票撕碎冲进马桶。就这么一个“不解风情”的人,却在雪域高原行医40年,成了无数农牧民最离不开的人……

因为一场病

“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洛绒真追的从医之路,始于9岁那年。

那一年,他的阿妈患上严重的精神疾病,发作时又哭又闹。阿爸背起行囊,带阿妈前往云南求医。一个多月后,阿妈痊愈归来。阿爸给他讲治疗经过,他听得津津有味,“那时候我就想,我也要成为那样的人。”洛绒真追说。

他问阿妈怎样才能成为那样的医生。阿妈摸摸他的头说:“好好读书,把书本上的知识都学会,就可以和他一样了。”从此,每到放假,他帮家里干完农活,就跑到水渠旁的白杨树下背书。“因为那里可以看到远处雪山之下的山路。”——那是通往外面世界的路。

在他的不懈努力下,15岁那年,他背起行囊,走进了甘孜州卫生学校(以下简称甘孜卫校)藏医班。

志愿前往最偏远的地方

“基层最需要医生”

在甘孜卫校,洛绒真追是个“异类”。他不善言辞,对周围的喧嚣毫无兴趣,眼里只有书本和医理。

“他真的是差一点就把书啃了。”他曾经的女同学拉姆回忆道,“有女生主动追他,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更让人不解的是,毕业分配时,他本可以留在县城,却主动申请去最偏远的乡村,他说:“基层最需要医生。”于是,同学们给他起了个外号——“榆木疙瘩”。

1984年7月初,洛绒真追如愿分配到稻城县最偏远的邓波乡,随后又驻村日瓦村(现亚丁村)。那里骑马到乡上要大半天,方圆十里没几个读书人。但他一到村里,就赢得了所有人的信任。“他对谁都很有礼貌,说话不急不躁。村干部调解不了的纠纷,都愿意找他。”亚丁村的老村主任回忆道。

在村里,洛绒真追一边行医,一边走访老猎户和赤脚医生,了解山里草药的药性。他说:“耕者问田奴,绢则问织婢。”正是这份谦虚,让他很快积累了丰富的基层经验。为了寻找一种能健脑的草药,他曾跟着老猎户骑马进雪山,一去就是一个月。老同事次仁达瓦医生笑着说:“进山是帅小伙儿,出山成苏乞儿了,好在人安全无恙。”

不久后,洛绒真追在乡村的表现被县医院知道了,稻城县人民医院将他调了过去。

他说,报到那天,阿爸像当年陪阿妈看病一样坚定,陪他走过下了几天雪的山路。积雪没过父亲的雨靴,他踩着父亲的脚印,一步,两步……原本两个小时的山路,那天走了五个小时。

多年以后,他依然记得那个画面:父亲弯着腰,在前面踩出一个个深深的雪坑。

那是他离“成为一名正式藏医”最近的一刻,也是他一生中最温暖的负重。

4年研发113种藏药制剂

“要用最少的钱治愈患者”

1991年6月,洛绒真追调到得荣县中藏医院工作。一位肝脓肿的女患者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她花光了身上仅有的200元也未能治愈,正当她在四处筹钱准备继续治疗时,有人建议她找洛绒真追试试。洛绒真追接诊后,对症下药,通过藏药治疗,患者从口中吐出恶臭的脓物,整个疗程36天,总共花费仅78元钱。

记者问他真的这么便宜吗?他说在甘孜州藏医院进修结业时,老师曾告诫他:“尽量用最少的钱治好患者,既要解除病痛,也要减轻经济负担。”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这件事也让他深刻认识到:“药之道,贵以专。”从那以后,他走上了自制院内制剂之路。他翻阅大量古典经方和泛黄的笔记,上山寻找野生药材——植物、矿石,配以动物骨骼及内脏,经过碾磨、蒸煮、煅烧、水淘过滤等工序,制成散剂、丸剂、膏剂和液体制剂。他与得荣县藏医院泽仁多吉院长耗时4年申请下来了113个自制药品的注册文号,让偏远山区的患者用上了质优价廉的放心藏药。

退休后主动返聘回乡

“我放心不下这里的百姓”

2013年8月28日,得荣县发生地震。洛绒真追主动请缨,奔赴前线前,他对妻子说:“这次地震,很多伤员等着我。国家培养了我,救治伤员才是我的工作……”

然而,命运给了他最残忍的考题。9月10日,他的父亲因突然脑出血,永远闭上了眼睛。洛绒真追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悲伤还没来得及喘息,10月5日,他的母亲又因心梗骤然离世。短短26天,双亲先后离去,他和妻子哭成了一团。

如今每当下雪,他都会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那段走了五个小时的山路。“父母已经不在了,他们是我这一辈子的亏欠。那我就把对父母的情感,用在病人身上。”他红着眼眶对记者说。

2020年,洛绒真追正式退休。他本可以去舒适宜居的城市颐养天年,但他没有走。他主动申请返聘回得荣县瓦卡镇中心卫生院,至今仍在岗位上。记者问他为什么退休了还要回来,他淡淡地说:“藏医还有很多东西没有传下去,我放不下这门医术,更放不下这里的百姓,他们看病不容易。”

瓦卡镇中心卫生院藏医科主任达瓦拉姆是他的学生。她说:“真追老师来了以后,开始开展藏医诊疗技术,每周门诊结束后还要给我们上课。”在卫生院病房里,患者次仁以前在藏医院看过病,“现在真追医生来了,我就不用跑那么远去看病了。”

如今,洛绒真追依然每天出现在瓦卡镇中心卫生院。金针、火灸、金烙、放血、熏蒸、药浴……这些古老的藏医技法,在他手中重新焕发生机。很多患者慕名而来,他们不是来找一位“名医”,而是来找那个“榆木疙瘩”,因为他能治愈雪域高原上的伤痛。

记者手记

采访洛绒真追,他的话不少,只是乡音重加上语速又快,我常常要凑近了听,但还是只能听懂七八成。

他的学生达瓦拉姆在一旁笑着说,老师这辈子不会说漂亮话,只会做漂亮事。从医40年,他制出113种藏药制剂,本可以留在县城,却主动去了最偏远的村子;本可以退休养老,却又回到乡镇卫生院。

乡亲们叫他“榆木疙瘩”,也说是大家的定心丸。我问他知道这个外号吗,他笑了笑,又开始说那些我听不太懂的藏语。

离开瓦卡镇时,高原的太阳明晃晃的。我想,有些人就是这样——话不一定好听,也不一定好懂,但事做明白了。

(本报记者 顾钧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