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吴晓铃

5年前,随着三星堆新发现6座祭祀坑并大量出土文物,三星堆一举“再醒惊天下”。制作出这些精美器物的三星堆人,他们生活的三星堆古城规模几何?城里布局怎样?吃穿用度又如何?记者近日从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获悉,近年来,随着三星堆考古发掘和研究成果不断涌现,祭祀区之外的三星堆,正逐渐揭开神秘面纱。

寻迹

耗时30余载,三星堆古城轮廓渐显

1986年,三星堆一、二号祭祀坑因当地村民烧砖取土而被发现,青铜神树、大立人等精美文物的出土,让三星堆一鸣惊人。事实上,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广汉农民燕道诚偶然发现玉石器坑起,三星堆就已进入学术界视野。郭沫若看到三星堆发现的玉石器照片后,便认为三星堆可能是古蜀国遗址。

如果三星堆是古蜀国遗址,它仅有祭祀坑,还是一座城?若是城,又在何处?

三星堆,曾有三座呈直线排列的土堆,与河对岸被马牧河水冲成向北“凹”入的月亮湾台地,构成了“三星伴月”的地理景观。这些土堆并非天然形成,最终经考古人员证实,它们是三星堆古城城墙的残迹。

“实际上,早在1981年,考古人员就留意到这些因烧砖取土而遭破坏的土堆可能是人工夯筑而成。”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三星堆遗址工作站副站长乔钢介绍,1984年,考古人员在三星堆袁家院地点发掘时,在土堆剖面发现三星堆文化时期的陶片嵌入,初步确认土堆为城墙建筑。1987年,考古人员对遗址内的土埂进行系统调查,基本确认这些土埂均为城墙。

这些城墙究竟修筑于何时?

1988年,考古人员在袁家院城墙西北部残留半土堆的东南边缘进行解剖,并在城墙内、外两侧开展考古发掘。在城墙夯土之下,他们发现新石器时代晚期遗物,表明城墙建造年代上限不会早于新石器时代晚期。城墙内侧叠压城墙的先秦时期地层出土遗物,年代最晚可至商代晚期,证明城墙建造年代下限不会晚于商代晚期。

有城墙,意味着三星堆极有可能存在一座城邑,那这座城规模究竟有多大?30多年来,三星堆遗址工作站的考古人员持续探寻。

1989年1月至1990年6月,考古人员对东城墙局部进行2次发掘,发现土坯砖,大致了解城墙修筑年代和夯筑方法等信息;1991年12月- 1992年4月,试掘西城墙并得到确认;1994年9月,发现并发掘南城墙,重新确定古城区范围在3平方公里以上;到1999年,东城墙、西城墙、南城墙和月亮湾城墙相继得到确认,一座面积超过3平方公里的三星堆古城在考古人员眼中初步有了雏形。

值得一提的是,在考古人员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的30多年寻城过程中,始终未找到北城墙。因此,不少学者推测,可能是三星堆人巧用北边的鸭子河作为天然屏障,故而未建造北城墙。时间来到2013年,考古人员在三星堆遗址北部的真武宫和仓包包新发现两处城墙。2014年上半年,又在青关山台地北边发现一道城墙,且与真武宫城墙位于一条线上。当时,考古人员便怀疑这极有可能是此前一直未找到的三星堆古城北城墙。他们大胆将这条线上的城墙向东延伸,果然与三星堆古城东城墙北延线交叉。2014年底,考古人员开始在东城墙北段进行勘探,果然再次发现城墙。如此,三星堆北城墙发现3段并被成功确认,三星堆古城最终合围,面积达到3.6平方公里。

最近几年,考古人员还发现了三星堆城址的大型水网以及东水门和东北水门,确认三星堆城址的水系自仓包包小城外西北流入大城;东水门位于大城东城墙中部缺口处,宽约20米、最深处1.15米,东北水门则位于仓包包城壕向东出东城墙的出水口,宽约30米。

三星堆东城墙

探秘

邻河而建城中有城,城邑布局展现古代城市营建智慧

当三星堆的城墙最终合围,考古人员发现,这些城墙并非只有简单的一圈,而是呈现出城中有城的格局。

2013年,考古人员在三星堆东北部发现了仓包包城墙,2014年又在仓包包城墙的西北区域发现了李家院子城墙,将这些城墙相连,可以看到三星堆古城的北部区域,其实还有两座小城,分别是月亮湾小城和仓包包小城。

月亮湾小城,面积约40万平方米,其城墙结构与宝墩古城城墙相似,始建年代约在商代早期。位于其东面的仓包包小城面积约8万平方米,年代晚于月亮湾小城,始建年代不晚于商代中期。由于两座小城建筑保存状况不佳,其区域性质尚不能准确判断。但根据其年代,考古人员却推测出古城可能的修建脉络。

三星堆遗址工作站站长冉宏林介绍,三星堆城址的建设目前来看可分为三个阶段,“三星堆先民在商代早期,先在西北部建了月亮湾小城;在商代中期,则顺着月亮湾小城的北城墙和西城墙分别向东、向南扩建城墙;最后则是修建李家院子及仓包包城墙,合围成仓包包小城,并最终在商代中晚期合围所有城墙,形成现在的格局。”

在3.6平方公里的古城内,三星堆人究竟如何进行功能分区?由于三星堆古城内,马牧河、鸭子河几乎冲毁了遗址的三分之二,考古人员只能在没被冲毁的南北两片仔细探寻。

在月亮湾小城的西北角青关山土台上,考古人员十几年前发现了一处大型红烧土建筑。这座建筑呈西北-东南走向,与三星堆城址以及一、二号祭祀坑方向一致,残长约64.6米、残宽约15.7米,面积将近1015平方米。如此体量巨大的单体建筑基址,在南方地区十分罕见。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张弛认为,三星堆古城大城套小城,而且有如此高规格的建筑,给人留下诸多遐想空间。北大考古文博学院教授赵辉也指出,跨度超15米的建筑肯定属于高级建筑区,“即便它不是古蜀王国的宫殿,但离发现真正的宫殿也不远了。”

青关山一号建筑基址

考古人员推测,青关山土台和大型红烧土建筑的发现,表明这一区域属于三星堆遗址核心地带,青关山土台和月亮湾台地包围在内的月亮湾小城,很有可能是三星堆城址的宫城。至于青关山以东的真武宫和燕家院子一带,则可能是祭祀区或者手工业作业区。遗址南部则是三星堆祭祀坑所在的祭祀区域。在祭祀区域附近,可能还有普通的居住区。

青关山城墙发掘工作照

考古发掘不断实证着此前的推测。2023年至2024年,考古人员在月亮湾小城东北部的真武宫地点发现了玉石器作坊。测年结果显示,这处玉石器作坊在公元前1550年至公元前1250年左右,大致相当于商代中晚期。在对作坊持续的发掘中,出土了玉人像、玉牙璋、绿松石珠、石蛇等4000余件文物,种类十分丰富。而月亮湾小城东南部的燕家院子地点,近年也发现了一处人工堆筑的土台及面积超过200平方米的大型建筑基址。而建筑基槽内填充物全是陶“板状器”,可以看出大多经过火烧、直立插入基槽,或许代表了木骨泥墙以外的砌墙工艺的出现。

如今俯瞰三星堆,可以看到古城的主轴线方向为西北-东南走向,古蜀先民参考了当时的自然山川走势营建了他们的城邑——北依沱江的支流鸭子河,悠悠的马牧河从城内蜿蜒而过,北边已发现宫殿区、手工业作坊区,南边有祭祀区,多座城门和出入城门的道路将都城与周边联系起来。“三星堆古城布局规划的考古发现和研究,又一次展现了中国古人在城市规划上的智慧和实践能力”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孙华表示。


月亮湾城墙

解读

农业和手工业已相对繁荣

随着考古研究工作如“抽丝剥茧”般推进,如今学术界确认三星堆的农业生产已相当繁荣,尤其稻作农业为主体的农业形态支撑了高密度人口。同时,三星堆人创新了青铜铸造技术体系,其独特的“芯骨—条形芯撑”技术,有效解决了细长、弯曲器物的成型难题;他们已经使用丝绸,开始在青铜器上髹漆……持续不断的考古发掘和研究阐释工作,不断揭开古蜀文明的辉煌灿烂,实证中华文明的多元一体。

创造灿烂青铜文明的三星堆,其农业生产同样相当繁荣。植物考古证明,三星堆的粮食产物以稻谷为主,兼有少量的麦、粟、稷和黍等。四川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副研究员马永超通过对三星堆时期稻子进行植桂体分析,发现此时三星堆的稻田水环境大大改善。“古蜀先民种稻的技术,从‘靠天吃饭’的旱地模式,升级为了‘精耕细作’的湿地水田。正是这场革命,才为辉煌的三星堆文明打下了坚实的粮食基础。”

三星堆遗址出土的大量陶器,也从侧面反映出古蜀国农业的兴盛。三星堆网红文物“陶三足炊器”,这是几千年前古人用于烹饪的“锅”。陶器下部有三条中空的支架作为底座,可架在火堆上蒸烤,内部可盛放水或食物;高柄豆同样是三星堆饮食文化的典型器物,上面可置各类食物;“鸟头勺把”功能类似于现今的勺子或水瓢,可用于舀水或汤食。三星堆还出土了多件青铜尊,它的主要功能之一就是存放酒水。研究人员认为,酒水酿造需要消耗大量的粮食,在生产力尚不发达的时代酿酒实际上是一种奢侈的生产活动。古蜀时期只有具备了农业生产良好的天然条件,人们才有剩余粮食去酿造酒水、提升生活品质。

三星堆出土的青铜器雄伟神奇,令人印象深刻。值得注意的是,在广泛吸收中原文明及长江中下游文明青铜铸造技艺的基础上,三星堆独创了芯骨-条形芯撑技术。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研究馆员郭建波介绍,文保人员近年来一直借助 X 射线断层扫描和 X 射线探伤机对三星堆青铜器展开探索,在铜树枝、人像、龙、虎犄角中,均发现芯骨和条形芯撑技术的应用。“这样的工艺流程,显然经过精心设计,反映出三星堆青铜铸造技术已达相当高的水平。这种工艺现象,在西北地区、中原地区和长江中下游地区出土的同时代及更早的青铜器中尚未出现。我们认为,这些工艺技术很可能是三星堆本地工匠的技术创新,其背后的推动力源于神树等器物本身的造型需求,是三星堆自身的文化土壤,催生出青铜制造技术的创新性发展。”

随着研究不断深入,专家们还发现,三星堆出土金器约两公斤,同期文化难出其右。无论从黄金用量,还是金质文物制作的工艺复杂程度来看,三星堆的金质文物制作堪称代表了早期中国贵金属工艺的巅峰。而三星堆彩绘青铜器,是中国最早的“铜胎漆器”,将过去普遍认为中国彩绘青铜器出现的时间,从战国秦汉时期提前了近千年。

2025年9月,“三星堆遗址考古研究与遗产保护”专项课题正式面向国内外发布,“古蜀文明与周边区域文明交流路径研究”“长江上游地区青铜时代文化面貌研究”等十大课题,涵盖多个研究方向。相信随着课题深入推进,考古工作者将通过更精准的发掘、更系统的研究,解锁三星堆古城更多未知秘密,让这座沉睡数千年的古蜀都城,持续向世界讲述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璀璨故事。

三星堆西城墙和西水门

图片由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