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雪·文艺视评(171)
薛梅
江苏作家陆根泉的散文集《木匠与年轮》,在字里行间搭建起一座时光长廊,既镌刻着木匠父亲的生命轨迹,也铺展着乡土中国的生命图谱。
本书宛如一件经过岁月打磨的木作,每一篇文字都如榫卯般紧密咬合着个人记忆与集体乡愁,让人在阅读时,时想起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中那种人与旧物相依、时光与生命交织的乡土质感。然而,它又在江南水乡的语境中,开辟出属于自身的文学疆域。
在作者笔下,父亲的一生始终与木匠手艺紧密相连。初次登场的父亲,是从丁沙沟回到古镇的落魄匠人:自行车黑漆斑驳、后胎干瘪,父亲又黑又瘦,大半头发已白,本就佝偻的腰弯得愈发厉害。
彼时,水杉树枝抽芽泛绿,老麻雀却悄然远去,作者以自然景物的荣枯映衬父亲的奔波流离,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个为生活操劳的匠人形象。这一幕恰似乡土中国无数手艺人的缩影,他们带着一身技艺辗转四方,将汗水与辛劳镌刻进器物,也将岁月的风霜刻进自身的生命年轮。

父亲的匠人本色,在与斧头的共生关系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把单刃斧头比寻常斧头更重更大,斧刃锃亮寒光逼人,榉木斧柄质地坚硬、纹理细腻,“除了父亲,任何人都不能碰。”这把斧头是父亲安身立命的工具,更是他精神世界的守护者,斧刃的锋芒中藏着他对技艺的敬畏,斧柄的纹路中浸着他对生活的执着。
父亲步入晚年,疾病缠身,瘦骨嶙峋的模样令人泪目。出院后,父亲颧骨突出、动作迟缓,眼窝凹陷,目光深邃而忧郁,如同罗中立油画《父亲》中承载着岁月沧桑的凝望。那柄曾经被父亲视作珍宝的斧头,被丢弃在厨房一角,锈迹斑斑、斧刃卷边,甚至裂了口子,谁都可以随意触碰。
这种前后对比的书写,不仅是器物的兴衰,更是匠人生命的隐喻——当手艺不再被需要,当身体不再能支撑技艺,曾经的荣光便在时光中渐渐褪色,令人唏嘘。即便如此,父亲拖着病残之躯抓起斧头,依旧如端详古董般珍视,喃喃自语:“可惜了,我这把斧头。”在那遗憾的神色中,藏着对过往岁月的眷恋,更藏着对匠人身份的执念。
除了精湛的手艺,父亲身上更动人的是那份深入骨髓的慈悲与善良。他对生命始终保持着敬畏之心,一句“再卑微,它也是一条命啊”,道尽乡土中国人的生命哲学。
在极寒天气里,看到车间地上冻死的两只老麻雀,父亲感伤不已,因为他知道:“麻雀并不懒惰,为了孩子,它可以在任何时候去觅食,哪怕是最冷的天气。”这份对弱小生命的共情,实则是父亲对自身命运的观照——他何尝不是像老麻雀一样,为了家庭四处奔波,在生活的风雨中艰难觅食?
这种将物与人、生命与命运相连的书写,让父亲的形象不只是一个匠人,更成为一个有温度、有情怀的生命个体。
本书的魅力,不只是对父亲个体生命的书写,更在于它以古镇为载体,构建了一幅立体的乡土生活图景。
这座名为大邹的古镇,曾是商贾云集、店铺林立的繁华之地。作者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古镇的空间肌理,从铁匠炉的火光到南大街的稻浪,从屋檐下的麻雀到夜色中的烟头,每一个场景都充满生活气息,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走进那个从容悠然的江南古镇。
在这幅乡土图景中,本书还塑造了一群鲜活的匠人群像,为远去的匠人们深情致敬。
老邹是其中的典型,17岁当学徒,做了43年木匠,打制八仙桌、琴凳和太师椅25年,凭着手艺挣钱,在古镇已如明清家具般珍稀。他立下“高兴就做,不高兴就歇气,绝不赶进度”的规矩,几十年未曾改变。另一位匠人江七,用铁器“冷处理”的工序诠释着匠心——让铁器晾上一段时间,便于观察弊端。
这些匠人的故事,与父亲的生命历程相互映照,共同构成乡土中国匠人们的完整图谱。他们坚守手艺、敬畏自然、从容生活,用一生的执着诠释“慢工出细活”的人生哲学。
本书文笔细腻优雅,字里行间饱含真挚情味。作者擅长以小见大,从一把斧头、一块石板、一只麻雀等微小事物切入,挖掘背后的生命故事与文化意蕴;善于运用景物描写烘托氛围,水杉树的新叶、老麻雀的迁徙、红蜻蜓的盘旋,都成为人物命运的隐喻,让文本更具感染力。
在作者的书写中,父亲的生命史与古镇的变迁史相互交织,个人的记忆与集体的乡愁彼此共鸣,既展现了乡土中国的艰难与美好,也探讨了手艺传承、生命意义等命题。正如书名所寓意的,木匠以手艺雕琢器物,岁月以年轮镌刻生命,二者都是时光的见证者,都是生命的守护者。
本书不仅塑造了一个充满匠心与慈悲心的父亲形象,更构建了一座承载着乡愁与记忆的古镇家园。那些凝结在器物中的手艺与智慧,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温情与坚守,让读者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得以回望乡土、致敬匠心。
(《木匠与年轮》,陆泉根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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