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陈甘露 图据受访者
如果说虫鸣是夏天来临的暗语,那么,清晨窗外、午后河边树梢传来的“叽叽喳喳”声,便是春天的交响乐。在中国,许多鸟类会在三四月份返回栖息地筑巢繁殖,“穿花衣”的家燕也随着春天一同归来。
家燕,是动物中少有的被冠以“家”命名的鸟类,不论是在王谢堂前还是在寻常百姓家,千百年来,作为人类的伴生物种和亲密朋友,它们一直习惯把家安在屋檐下。实际上,我们对家燕的了解并不多,甚至还有很多误解。
4月1日是第123个国际爱鸟日,记者采访了家燕的3位“朋友”——他们解密了家燕的迁徙路线,打破了“燕南飞”的常识局限;在研究和观察中,还发现了家燕的生存困境等。
燕归何处?
并非都去南方,
各地种群越冬处不同
每年九十月份,我们常常能看到许多燕子在电线上排成长队,这是它们在为秋迁进行集结。而后,成千上万的家燕告别栖息地,振翅划破日渐寒冷的空气,就此飞走了。
在我们的认知中,“燕南飞”似乎已是公认的常识。那么,燕子真的都飞到南边了吗?南边的燕子又飞到哪里去了呢?
早在2016年,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生态所副研究员刘宇就开始了对中国家燕迁徙路线的研究。

刘宇在观察燕子
研究结果表明,辽宁盘锦地区的家燕不是飞向正南方过冬,而是飞出国门,去了东南亚。刘宇介绍:“东北家燕秋季的迁徙路线是从北方向西南方迁徙。它们飞过内陆诸多省份,途经云南,最终跨越国界。它们的越冬地大部分集中在中南半岛地区,以泰国周边为主。”
秦岭—淮河一线是我国地理上和气候上的南北分界线,处于地理位置上南方的湛江,那里的家燕又去哪里过冬呢?
岭南师范学院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实验室主任田丽及其团队耗时3年,终于搞清楚了这个问题。

田丽(左下)在湛江为燕子做环志
“我在读硕士时,就开始研究家燕了。”田丽是四川人,2003年在四川读研究生期间,就对四川的家燕和金腰燕展开过研究。因种种原因,去湛江工作后,她暂停了对家燕的研究。
2019年,田丽在读博士时,导师建议她继续研究家燕。“因为国内外研究家燕的人很多,但研究大都是在温带地区开展,像湛江这样一脚跨过北回归线的城市,属于地理上的热带北缘,这个区域的家燕很少有人研究。”
尽管家燕种群数量庞大,但对家燕的追踪研究一直颇具难度。燕子体型很小,平均重量只有15克,比一枚大一点的鹌鹑蛋重不了多少。要给“身轻如燕”的家燕佩戴上追踪器,难度不小。“业内对于鸟类佩戴追踪设备有一个要求,重量一般不能超过鸟类体重的5%。很多时候,我们的限制会比这更严格,可能会控制在3%左右。”
最终,刘宇和田丽都选择给家燕配备光敏定位仪,这种定位仪特别小巧。田丽介绍:“其重量一般在0.3克左右,再加上佩戴时固定用的线绳、胶水等等,总重量一般不超过0.4克。”
光敏定位仪形似小书包,和传统的脚环等佩戴方式不同,它采用马鞍式的佩戴方式:固定的带子绕着鸟的大腿穿到后腰,看起来像是给鸟背上了一个“书包”。

佩戴了光敏定位仪的家燕
第一年背上“小书包”,第二年再回收。经过这样两个研究追踪周期(2021—2023年),他们终于确定了湛江家燕的越冬地——还是东南亚。田丽说:“从湛江出发,途经海南岛,再经越南、印度尼西亚,最终飞往马来西亚婆罗洲、菲律宾、柬埔寨等地越冬。”
在2021年到2023年对湛江家燕的研究中,研究样本中的家燕一年的迁徙距离平均为5280公里。这在家燕群体中,算是飞行距离较近的。有资料显示,我国西部的家燕种群,河西走廊是它们的迁徙分化带:兰州的种群主要去印度越冬;张掖、酒泉及以西的种群,则会飞向遥远的非洲东部越冬。
旧燕都归巢了吗?
全靠经验体力,
顺利重返的不到一半
秋去春来,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家燕,为了回到曾经的家园,所经历的波折与艰辛丝毫不亚于高尔基笔下的《海燕》。它们同样要经历暴风雨的洗礼,直面如黑色闪电般的困境,还要飞越波涛怒吼的大海。
田丽研究发现,与秋天飞往越冬地停停走走、到处歇脚的状态不同,家燕在春天返回时速度更快、耗时更短。“很多与繁殖和迁徙相关的文章都提到,家燕为了尽快返回抢占更为优质的巢穴。由于繁殖压力的驱使,家燕春季会选择更直的路线,花更短的时间飞回繁殖地。”
不过,并不是越早出发就越有利。有时候,在返程路上,家燕们会遭遇倒春寒、突发大降温等各种不利因素。要想成功实现“旧燕归巢”,全靠家燕的个体经验和体力。

家燕利用灯泡搭建巢穴
无论是刘宇在盘锦的追踪研究,还是田丽在湛江的调查,数据均表明,每年能够顺利重返巢穴的家燕数量不超过50%。刘宇表示:“一般来说,会有超过30%的个体,有时可能接近50%的个体,能够回到原来的繁殖地,但不一定回到同一个巢穴进行繁殖;重新选择的巢址,可能离旧巢不远。”
在四川和湛江进行的两次研究,时间跨度接近20年,深深触动田丽的,是家燕目前面临的生存困境:“之前我在四川做研究时,家燕通常产5枚卵,就会有5只小家燕顺利出飞。但我隔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在另外一个地点再做研究后才发现,家燕的死亡率竟如此之高。”
田丽说:“在做繁殖调查时,我经常看到死亡的雏燕挂在巢边或掉落在地上,这场景给我的震撼很大。后来,随着研究的深入,我发现热带地区的家燕可能面临更为严峻的捕食、竞争压力。”
四川姑娘杜雨轩,是“00后”,在读大三那年的暑假,加入师兄刘宇的家燕研究团队,成为一名志愿者。

今年春天,杜雨轩在成都拍到的燕子
“每天在野外待10多个小时,你会真实地感受到鸟类生命的脆弱。有些燕子会放弃自己的卵,或者舍弃掉自己的巢穴。因为雄鸟可能同时参与多个家庭的繁殖,但只能给第一个家庭提供足够的资源。在食物匮乏的情况下,亲鸟哺育雏鸟的能力有限,有一些体型较小的雏鸟,可能因为食物供应不足而饿死。”杜雨轩说。
除了捕食、竞争以及食物匮乏等自然选择带来的压力,刘宇通过这些年的研究发现,城市的扩张以及城市建筑的变化,也给家燕的生存造成了巨大的环境压力。“家燕通常选择在砖瓦房或有一定摩擦力的墙面筑巢,但现在城市里砖瓦房越来越少,高楼的玻璃墙面越来越多。建筑环境的变迁,给家燕的繁殖带来了极大挑战。”
2019年《科学》(Science)杂志的一篇文章指出,在过去的50年间,北美地区燕子的种群数量下降了约30%。欧洲一些地区的家燕种群,也以年均4.2%的速率持续减少。
燕给人类带来什么?
爱护野生动物,
树立共生共荣的理念
从甲骨文起,“燕”就是燕子的称谓,由此衍生出“安”和“乐”的含义,像“燕乐”“燕豫”都有安乐、祥和之意。由此可见,在屋檐下安家的燕子,为人类描绘了诸多幸福画面。燕子,一直被视为吉鸟,与人类有着特殊的情感牵绊。
长期观察家燕,让田丽对它们充满敬佩:“比如,秋季前往越冬地的时候,它们往往会为了安全,不惜绕路。对于任何物种来说,生存都是第一要素。”
田丽认为,研究家燕最大的收获和意义,在于探究人和自然的关系:“家燕是我们最容易触碰到的一种野生鸟类。通过研究,我们能了解到野生动物跟环境的关系以及它们的生活史。人类作为大自然的一部分,同样与环境相互作用,需要从动物身上汲取诸多生存智慧。”

佩戴了光敏定位仪的燕子
家燕和众多鸟类一样,对环境和气候变化非常敏感,就像无声的哨岗。它们的迁徙时间和路线,也是全球变暖、气候变化的真实写照。欧洲和国内的研究表明,随着全球气候全面变暖,家燕的迁徙时间越来越提前,越冬地也有所变化。
“在广东地区,以往在这里越冬的家燕数量较少。但去年和前年,广东珠海、佛山等地,冬季出现大量家燕聚集的现象。”田丽通过近两年的观察发现,家燕的越冬区域呈现往北扩散的趋势。
“通过对家燕这类物种的研究,可以进一步分析环境变化对其他鸟类、整个生态系统乃至生态文明,后续会产生怎样的影响。”正如刘宇所说,家燕是连接人与自然的重要纽带。
刘宇从2012年攻读博士时起,便与家燕结下缘分,“现在对我来说,家燕不只是研究对象,更是来自大自然的朋友;甚至夸张点说,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城市里的燕巢越来越少了
多年研究,让刘宇意识到,在很多时候,人类因对野生动物缺乏了解和认知,而忽略它们的生存环境。“通过研究了解它们后,我发现,人类举手之劳的小小善举,或许就能改变野生动物的命运。”
刘宇于2019年加入《全国燕和雨燕调查与保护》项目,并提供技术支撑。“这个项目已经衍生了很多活动,如通过‘与燕共舞’微信公众号,可以申领人工巢托帮燕子安家、申领燕巢接粪板等,还可借助‘绿行星球’微信小程序中的燕子地图功能,用手机记录你所看到的燕子。这些活动,让更多人亲身参与到动物的研究和保护工作。”
大学毕业后,杜雨轩回到四川成为一名生物老师,将观鸟的爱好延伸到了课堂。她觉得,带领学生观察家燕,是了解野生鸟类最简单、便捷的方式。
“家燕离我们很近,离城市很近。在短短几个月时间里,可以看到它们求偶、繁殖、孵化、幼鸟长出羽毛、出飞,可以见证燕子的一生,自然而然便会对燕子产生感情。当你仰望天空,发现没有燕子,也许没有什么特别感受。但当你突然发现有一天它们回来了,那种欣喜之情,就是像见到老朋友一样开心。”杜雨轩说。

杜雨轩带着学生在成都观鸟
杜雨轩还利用课余时间,在学校成立观鸟社团,帮学生申领一些人工巢托、接粪板等帮燕子安家:“这是我观鸟爱好的延续和升华,越来越多同学会跟我分享,说在小区里又看到了新燕巢。”
追踪鸟、拍鸟、画鸟、讲解鸟的知识,杜雨轩表示,通过社团的各类活动,向年轻一代传递与野生动物共生共荣的理念:“希望能让孩子们喜欢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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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幼时的儿歌还在耳边萦绕,燕子却越来越少见,人类居住环境的改变,燕子也跟着迁居,让燕“回归”,需要你我共同“努力”!
燕子“报春”也“报忧”,别让钢筋水泥断了它们的归家路。爱鸟日,请为它们留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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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大自然的互动
写得真好
小燕子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