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云霞 宾鑫 王澜静 文/图
春风吹过云溪湖，水面泛起粼粼波光。春天来到嫩绿的柳芽里，来到油菜的黄花里，也来到诗人的心里。
“烂漫云溪畔，霞光绕岭巅。牧童鸣翠笛，彩蝶舞花田。”唐本泉站在七彩油菜花地里，扯开嗓子朗诵着自己新写的《普市春天》。他的声音算不上洪亮，却在这片他耕种了大半辈子的土地上，显得格外有力。一旁的舒香荣听完，笑着和了一首：“暖日轻笼十里春，黄花漫野接苍旻。溪边燕舞随风远，竹叶炊烟入暮邻。”
没有舞台，没有麦克风，只有一群皮肤黝黑、双手粗糙的农民，围坐在田埂上，你一句我一句，以诗句勾勒乡野春色，用平仄记录人间烟火。
这一幕，在叙永县正东镇普市村，已经重复了整整二十六个春秋。
普市农民诗联学会。
一张倡议书 点燃山乡的诗情
时间倒回2000年1月。那个冬天，普市村和周边许多山村一样，精神文化生活几乎是一片荒漠。农闲时节，人们无所事事，一些不正之风悄然滋生。
时任乡农技员的舒香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想起了村里那些会唱山歌的老人，想起了老一辈人围炉夜话的温暖场景。能不能把大家聚到一起，搞点有意义的事？
一张“为了明天更美好”的倡议书，贴在了村口最显眼的地方。
“那时候心里也没底，就想试试看。”如今已是72岁的诗联会发起人舒香荣回忆起来，眼中依然闪着光。
普市农民诗联学会在采风创作。
让他没想到的是，短短三天，报名人数就达到了六七十人。有年过花甲的老人，有正当壮年的庄稼汉，还有年轻媳妇和半大孩子。有的家长甚至牵着孩子的手来报名：“让孩子也跟着学学，总比到处乱跑强。”
“哆唻咪文艺队”就这样成立了。没有排练场地，乡亲们就腾出自家的堂屋和晒坝；冬天天冷，有人主动生起火盆。不到一个星期，五个排练组就排出了二十多个节目。那年的春节联欢会，成了普市村几十年来最热闹的一个夜晚。
从“哆唻咪”到“诗联会” 泥土里长出的诗心
文艺队办得红火，但大家总觉得还缺点什么。渐渐地，有人开始试着写点什么——山里的景色、地里的收成、村里的变化，都成了笔下的素材。
普市农民诗联学会在采风创作。
“我们这些人，没上过几年学，但心里有话想说。”普市农民诗联学会会长曹华贵搓了搓布满老茧的手，憨厚地笑了笑，“写诗不讲究，就是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用顺口的话说出来。”
说是“不讲究”，可这群农民诗人较起真来，一点不比专业诗人差。为了一个字，他们能在田边地角争论半天；为了一句韵脚，收工后还要凑到一起反复推敲。
2016年，普市花文散说被列为叙永县第四批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并正式授牌。“哆唻咪”文艺队更名为普市农民诗联学组，后逐步发展为叙永县政协永宁诗书画院和叙永县老年诗书画研究协会领导下的“普市农民诗联学会”。现有会员54人，全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居民，年龄最大的80岁，最小的32岁。
26年来，诗联学会前后接纳二百余人。他们中有村长、有民兵连长、有普通农民，平日里各忙各的农活，但只要诗会有活动，再忙也要赶来。
普市村不是个普通的地方。500年前，明代状元杨升庵途经此地，留下了这样的诗句：“孤城比屋雪封瓦，重雾浓岚幂四野。倦客落日投主人，冷突无烟炊湿薪。”
据史料记载，普市曾是羁縻蔺州治所，后成为盐马古道上的重要驿站。明嘉靖《贵州通志》载：“普市宋御千户所，唐元和元年置蔺州”；叙永《县志》亦记：“普市城，明洪武23年修建，有城门4，为宁御千户所驻地。”
昔日的羁縻州治、古道驿站，早已隐入岁月烟尘。但这片土地上的文脉，却在一群农民的手中悄然延续。
今天的普市诗人，不再像杨慎笔下那般萧索。他们写的是“春风吹过满地香，漫山金黄染衣裳”的美景，写的是“小院清幽农舍乐，湖中鱼跃弄潮嬉”的恬淡，写的是“一年最美丰收节，果挂枝头谷满仓”的喜悦，写的是新时代农民对美好生活的真切感受。
为了明天更美好 浸润乡风文明的诗意
26年，足以让一个婴儿长成壮年，也足以让一种诗意扎根乡土，浸润乡风。
“以前农闲时候，有些人就打牌赌博，现在大家聚在一起就是聊诗、写诗、跳广场舞。”村民曹贵珍笑着说，“我家那口子以前最爱打牌，现在也跟着学写诗，虽然写得不太好，但人精神多了，家庭也和睦多了。”
诗联学会的活动从未间断：组织采风、现场朗诵、交流心得……田间地头、村口树下，处处都是他们的“创作基地”。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诗句，在一群普通农民的口中传诵，在乡村的空气中飘散，潜移默化地改变着村庄的肌理和风气。
“26年了，我们在田边地角，只要有空闲时间，一大帮农民坐拢来，都是写诗；写当地的山山水水、风光和变化，这是我们一辈子的爱好。”曹华贵的话朴实无华，却道出了这群农民诗人26年如一日的坚守。
普市农民诗联学会部分会员在活动室前合影。
“为了明天更美好”——这是26年前那张倡议书上的口号，如今写成横幅挂在诗联学会的活动室里，字字铿锵，照见初心。
26年来，这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以笔为犁，以诗为种，在希望的田野上书写着新时代的诗意生活。他们的诗句或许不够精致，格律或许不够严谨，但那份发自内心的热爱，那份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加动人。如今，他们中多人加入四川省诗词协会、天府诗社，200余篇诗作在《天府诗词》《蜀诗年卷》等省级刊物上发表。
春风又度云溪湖，油菜花开满山坡。唐本泉收起手中的诗稿，望着远处起伏的乌蒙山峦，喃喃道：“明年花开，我还要写一首更好的。”
在这片充满诗香的土地上，春天岁岁如约，诗歌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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