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宏隆

春天一到,鸟就多了,你一声我一声,抢着说话似的。

乡下老家,院子里有棵老树。春天,树上总是落满了鸟,最多的是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得短促而急,像在商量什么事;其次是喜鹊,黑背白肚,长尾巴,站在最高的枝上,“喳喳喳”叫得响亮。祖母说,喜鹊叫,客人到。我那时总盼着喜鹊叫,喜鹊叫了就有亲戚来,有好吃的。

还有一种鸟,我至今叫不出名字,比麻雀大些,羽毛是灰蓝色的,翅尖带一点黄。它不常来,偶尔落在树枝上,“咕咕、咕咕”地叫,声音沉沉的、闷闷的。我一听见这声音,就放下手里的东西仰着头找,但总是找不着。它躲在叶子后面,只闻其声,不见其影。祖母说,这是野鸽子。后来查书,知道可能是斑鸠,但我还是愿意叫它野鸽子,这名字好听,有野趣。

春天听鸟鸣,最好是在清晨。

那时候人还没醒透,鸟已经醒透了。躺在床上,听见窗外一声接一声,远远近近,高高低低。最突出的是画眉,叫得婉转,拐几个弯,拖长音,然后收住;接着是黄鹂,叫得脆,清亮亮的,像泉水敲石头;还有布谷鸟,四月初才来,“布谷、布谷”地叫,一声一声,催人下地。父亲一听见布谷鸟叫,就说:该浸种了。

有一年春天,我住在山里远房舅舅家。那地方偏,四面都是山,早晨一推开窗,鸟叫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铺天盖地的,躲都躲不开。我站在窗前听了很久,一只都看不见,它们藏在密密的树林里,只把声音放出来,满山满谷地响。

舅舅不以为然。他说,鸟叫有什么好听的,天天听,烦得很。他种地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坐在门槛上抽烟,鸟在头顶吵成一片,他充耳不闻。我想,大约只有闲人,才有工夫听鸟叫。

这些年住在城里,春天也能听见鸟叫。小区里有几棵香樟树,早晚都有麻雀闹腾,我总要停下来听一会儿。一天黄昏,在河边散步,看见一个老人坐在石凳上,仰着头一动不动。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河边的柳树上,落着七八只鸟,叽叽喳喳地闹。我站了一会儿,问老人:“您在看鸟?”他转过头,笑了笑,说:“在听。它们叫得好听,比收音机里唱得还好。”

我说:“是啊。”他又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慢慢走了。我看着他走远,又看看树上的鸟,它们还在叫,叫得正欢,全然不知道有人在听……

编辑:张   曼

审核:冯金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