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廉政瞭望全媒体中心记者 许然

他手持刻刀,指尖抵石,腕间发力,薄刃顺石纹游走。抬眼时,他目光凝注石纹,眉峰微蹙,神情专注。从下刀到收刀,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分寸得当,尽是35年沉淀的从容与娴熟。

春日阳光透过白花石刻传习基地的窗棂,落在温润的白花石上,也落在唐骏微俯的身上。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石雕(白花石刻)代表性传承人,唐骏在去年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同时,他也是首届四川工匠、广元市廉洁大使、广元市政协委员。

以刀为笔、以石为纸,唐骏在一凿一刻中磨去年少的浮躁,磨出精益求精的匠心,努力让这门百年手艺走进大众,更以非遗匠人的赤诚,扛起廉洁文化传播之责,让清风正气融于石纹、刻入人心。

有人说他是痴迷刻石的匠人,也有人称他是非遗传承的守灯人。对此,他只淡然地告诉记者,“不过是想让这门手艺传承下去,不被岁月遗忘。”

唐骏在传习基地刻石。(许然/摄)

慢石,一凿一世界

刻刀起落间,三个多小时已然过去,唐骏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和僵硬的脖颈,将刚雕出雏形的蜀道山水砚小心翼翼地置于案几上。

谈及35年前初入师门的学艺之路,这名素来沉心静气的匠人脸上满是感慨,一句“学刻石,先磨心,再磨技”,道尽了当年的艰辛与不易。

17岁的唐骏正值年少,彼时的他,只想找一份能糊口的工作。于是跟着姨妈踏入了白花石刻的大门,成为了一名石刻学徒。

作为广元利州区独有的自然资源,白花石零散分布在大山深处、河床两岸,历经岁月冲刷、自然磨砺,才成就了其温润的质地、独特的俏色,十分珍贵。 而彼时的白花石刻,没有现代化的切割工具,没有便捷的制作流程,所有工序都要靠一锤一凿、一手一刀慢慢完成。学艺的第一课,便是打毛坯。唐骏这一打,就是整整三年。

“那时候哪有什么艺术追求,天天守着一堆石头,錾子、锤子不离手,一天下来,一身灰一身土,连指甲缝里都是石粉,洗都洗不干净。”唐骏回忆起当年的日子说,打毛坯是刻石最基础也最枯燥的工序,练的是取料的准头、手上的力度,还有眼里的分寸。

自然形态的原石,要靠錾子和锤子一点点敲出大致的坯料,每一下敲击都要精准把控力度,容不得半点马虎,稍有不慎,一块珍贵的白花石就会被敲碎、浪费。

那三年,唐骏的日子过得极为枯燥。他每日重复着敲石头、磨石头、定形状的枯燥流程,手上磨出厚厚的老茧,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被磨破,久而久之,指尖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石印记”。由于长时间抬着胳膊敲凿,胳膊酸到抬不起来,晚上回到家,累得倒头就睡。

一起学艺的师兄弟,有人熬不住这份枯燥乏味,有人扛不住这份清贫艰辛,纷纷离开,到最后只剩下唐骏一个人。在姨妈的严格管教和心底那份不服输的执拗下,他咬着牙,一步步坚持了下来。

“姨妈说,刻石的人,心要比石头还静,手要比绣花还细,熬不过这三年,就别碰刻刀,也成不了真正的匠人。”这句话,唐骏记了一辈子,也践行了一辈子。在一锤一凿的敲击声中,他磨去了年少的浮躁,褪去了青涩的稚气,渐渐沉淀出刻石人应有的沉稳与专注。

手工切割原石,要一气呵成,沙包石打磨,要拿着原石在沙包上反复摩擦,勾勒花坯,要用细笔一点点描图。从取石、打毛坯、打磨,到精雕、细琢、抛光等,每一道工序,唐骏都熟练掌握,并游刃有余地进行创作。

“这块石头可以雕刻成梅花砚台,这块做成玉兰花摆件应该不成问题。”唐骏带记者参观了他的白花石坯料。如今的他,早已练就了“一眼识石”的本领,看一眼白花石的切口线条,便能准确判断出内里白纹的分布,脑海中便能大致勾勒出适合的作品模样。

这些年,唐骏依旧守着当年的老规矩:刻石时必沉心静气,不疾不徐,每一刀都深思熟虑、精益求精。作品要经得起看、经得起摸、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始终记得师爷那辈的惨痛教训。

上世纪60年代,作为外贸工艺品的白花石刻销往东南亚,一时间供不应求。由于订单时间紧迫,有匠人为了抢工期便擅自减少工序,本该10天完成的活,3天就仓促完工。最终作品因质量不过关,被客户退回,不仅损失惨重,也坏了白花石刻的名声。

“你看,这就是当时退回来的砚台,至今我们还保存着,盖子都没法合上,也算是对我们的鞭策,你看,一眼就看得出来有瑕疵的地方。”唐骏拿起工作台上的残次品向记者展示。多年来,这方砚台一直被唐骏当作反面教材,放在工作台,警醒徒弟们牢记匠人的底线。

“刻石是慢功夫,着急出不了细活。对一些时间要求很急的订单,我们宁可不做,也不能为了赶工期而牺牲作品质量。”唐骏说。

唐骏的石刻作品《玉兰花》。(许然/摄)

暖石,一石一烟火

“机器不懂石纹的走向,不懂留白的韵味,更缺乏对石头的理解、对艺术的追求。”在唐骏看来,白花石刻的魂,就藏在纯手工的雕琢里。如今,虽然有了现代化的机器,能完成切割、简单镂空等无技术含量的工序,但机器雕的东西,硬邦邦的,没有温度和灵气。

他拿起一件作品解释说:“手工雕的,线条跟着石纹走,下刀有轻有重,力道恰到好处,镂空的纹路都有呼吸感。这是机器永远无法替代的。”

唐骏手工层面坚持“守正”,在创新方面也未止步。

过去的白花石刻,产品种类单一,多以砚台为主,图案也只是龙、凤、佛像等传统纹样,受众群体狭窄。随着墨汁的普及,砚台的实用功能渐渐减弱,白花石刻也曾因产量有限、产品单一而陷入“叫好不叫座”的困境。

唐骏深知,非遗要活下去、传下去,就必须贴合市场,在守正的基础上创新,才能走出困境。

“非遗不应是供在博物馆里的古董,不是束之高阁的展品。它是有温度、有生命力的手艺,要让年轻人喜欢,才能真正传下去、活起来。”唐骏说。

于是,他率先打破传统格局,拓展白花石刻的使用功能,从单一的砚台,逐步延伸到笔筒、香炉,再到车载挂饰、随身吊坠、家居摆件,让白花石刻融入寻常百姓家,融入现代人的日常生活。“过去我们做砚台,人家买回去,舍不得用,只能当成摆件;现在我们开发一些挂饰、吊坠,让白花石刻从‘供着’变成‘用着’,这才是活着的非遗。”

为提升白花石刻的品牌知晓度,唐骏最近正在忙着寻求跨界合作。他专程奔赴浙江杭州,与灵隐寺文创基地对接,计划将小巧的石刻挂件、香插与佛教文化相结合,创新文创产品。“只要能让更多人用到,就是创新的意义。”

在图案创作上,唐骏跳出传统框架,将广元的地域文化与时代主题融入其中,让白花石刻有了专属的“广元印记”。他将蜀道山水等元素融入石刻中,让蜀道山水系列作品成为了白花石刻的经典之作。

“近年来,我们还将白花石刻与动漫制作相结合,拓展市场。”据悉,唐骏团队设计的“蜀道虎娃”系列文创产品,在2022年成都大运会期间创下200万元销售额。

唐骏不仅是一位匠人,更是文化使者。在他巧夺天工的刻刀下,高雕镂空的《玉兰花》《荷花》等作品,以民间传说、山水为题材的《南渡孤舟》《春江水暖鸭先知》《泛舟寻春》等作品生动传神,件件为精品。他多次参加在日本、美国、加拿大等国举办的国际文化交流、艺术邀请展,以精湛与独特的艺术创作广受赞誉。这些产品还远销12个国家,架通了广元乃至四川对外文化交流的新桥梁。

作为广元市廉洁大使,唐骏还将廉洁文化元素融入石刻创作,以玉兰为载体,借玉兰“洁身自好、清雅脱俗”的寓意,搭配简洁流畅的刻纹,赋予了白花石刻新的时代内涵。

“未来计划在石刻图案中植入更多的廉洁元素,让廉洁文化随着石刻作品走进千家万户,传递清风正气。”廉洁大使这一身份,也让唐骏的创作有了新的灵感。

唐骏在广元市则天路小学跟学生交流白花石刻这项非物质文化遗产。

传石, 一刀一薪传

尽管打开了销路,唐骏面临的挑战并未就此止步。白花石刻的传承依旧面临诸多困境:白花石资源稀缺且分布零散,原料供应有限;刻石学艺艰辛,前期收入低,年轻人大多不愿涉足;缺乏相关法规保护,曾有商人看中白花石的价值,企图垄断资源、抬高价格,破坏白花石的经济生态。

为保护白花石资源,唐骏每年采集原石时,都会亲自上山指挥,跟着当地的农民一起,仔细看石、选石、取石,不浪费一块可用之石。“白花石资源稀缺,哪怕是边角料,也能做成小巧的文创小件,不辜负大自然的馈赠。”

在唐骏的坚持和带动下,白花石的开采始终保持适度、有序,既保证了创作所需,也守护了一方独有的自然资源。

作为广元市政协委员,唐骏始终心系非遗传承,年年都为非遗保护提交提案,为白花石刻的发展奔走呼吁,积极向相关部门反映传承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和问题。

他的呼吁,渐渐迎来了回应。近年来,国家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视程度日益提升,文化和旅游部组织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培训、与高校合作开展的非遗进校园活动等政策和举措,为白花石刻的传承之路点亮了前行的灯。

传承,更离不开新人的培育。唐骏常说,“白花石刻不能在我这代断了根。多带一个徒弟,这门手艺就多一份传承的可能。”

深知学艺艰辛的他,打破了传统的学艺模式,毫无保留地向徒弟传授刻石技艺,还为徒弟提供稳定的收入,让他们能安心学艺,没有后顾之忧。如今,他带的三名徒弟,都有一定的工艺美术基础,上手相对更快。“学艺苦、周期长,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几年才能真正出师,先让他们能生存下去,才能让他们静下心来从事这门手艺,才能谈传承。”

“现在已经能独立完成90%的作品。”唐骏的大徒弟向记者表示,自己跟师父学刻石已有10年,平时师父会在细节上稍作打磨与指导,“师父常说学手艺先做人,做工绝不能敷衍。”

除了师带徒这种传统的传承方式,唐骏还在积极筹备打造非遗生活馆,让游客能够近距离接触、使用白花石刻产品,感受这项非遗的魅力。

35年的刻石路,岁月在唐骏的手上布满了老茧。他指腹上刻着深深的刀凿痕迹,是时光的印记,也是匠心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