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庆珍
勇哥是我相识30年的老友,我们因音乐结缘。上世纪80年代,一个雨雪纷飞的冬夜,县城西壕沟的“天之大”酒吧照常营业。这间铺子夹在菜市场与小饭馆之间,那晚客人稀少,老板晚饭时喝了酒,正倚着吧台打盹。门突然被推开,一股裹挟着凛冽寒气的风灌了进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提着一把旧吉他,站在老板面前问道:“我以前是氮肥厂工人,能在这儿弹唱几首歌吗?”
他走上舞台,不慌不忙地调好弦,用带着川西口音的普通话向客人问好,随即拨弦而歌。《云且留住》《诺言》《又见梨花开》…… 都是当时走红的歌曲。他深情的歌声与琴声,让那晚的客人深深地记住了他。
“天之大” 从此声名大噪。勇哥的歌声真挚而细腻,如三月小雨,似山野初绽之花,唤醒了听歌之人。从那以后,他成了酒吧的驻唱歌手,这一唱便是二三十年。
他弹吉他完全靠自学,用他自己的话讲,是“野路子出身”。从自娱自乐,到以此维持生计,再到组建“不老兄弟”乐队,登上各类演出舞台,甚至与美国民谣乐手同台表演。他将自己奉献给了音乐,从中汲取滋养,也收获了爱情。他的妻子,就是他忠实的粉丝。
他找到了一条音乐的河流,就如同我透过文学的缝隙看到了光。在音符、旋律与歌词的起伏间,勇哥看见了梦想与希望。2016年,鲍勃・迪伦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我们为此相聚畅饮。窗外晚桂盛开,幽香阵阵。席间勇哥兴致高昂,唱完一曲便干一杯,再唱再饮,面前的筷子几乎没动过。
迪伦说,有些人能感受雨,而其他人则只是被淋湿。勇哥便是那个能感受雨的人。在我看来,感受雨是一种审美,如同音乐及其他艺术一样,能提亮生活的底色,让生命变得丰盈。这一点,在我一次次聆听他弹唱时得到了印证。
勇哥是川西平原土生土长的人,就像大飞水山谷里春天的香果树。这个天真的少年,扎根于泥土,踏着雪雾的微寒,张嘴唱出灵魂深处的泉涌之音。群山与密林在他的歌声中苏醒,透出太阳来临前的生机。
《遥望大雪塘》是他作词作曲的歌曲,乡土气息扑面而来:“雨过天晴的清晨,我惊喜地发现您的芳姿,洁白的身影飘浮在天际,天边的仙境里,于是我想靠近您,踏上寻您的旅程……”
大雪塘,就是西岭雪山。过去山民读书不多,不知道杜甫的 “窗含西岭千秋雪”,只把雪山称作 “大雪塘”。西岭雪山盛产山歌。如今已成为国家级非遗的西岭山歌,其实是大邑原汁原味的民间音乐,带着干辣椒和玉米烧酒的味道:“西岭汉子名字多,有个名字叫背二哥…… 背粮上山去挖药。” 相比之下,爱情歌曲则显得粗犷直率,如绚烂的野花:“哥在山上唱高调,妹在房中心儿跳……” 勇哥把这些山歌融入了自己的弹唱中,从惠民演出的场地到非遗展演的舞台,他用沙哑且饱含真情的嗓音,将山民的劳作与爱恋、期盼与坚守,一一唱给更多人听。
此外,勇哥还借用山歌曲谱、大邑方言,改编出许多乡土民歌。“我的家,在那山卡卡头,那里的阳光,安逸得很。我的家,在那竹林林里,那里的雀儿,精灵得很,不像那城里头嘞,关在那笼子里头……” 听者无不忍俊不禁。这些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歌,接地气,有韵味,是五音之中最质朴的乡土之音,能排解心中郁结,疗愈乡愁。
勇哥不时会从现实角色中消失,那是他去追寻远方的橄榄树了。对民族文化的热爱,让他一次次踏上旅途。在大凉山腹地,他独自行走,有一个夏日遭遇泥石流,险些丧命,幸亏被彝族同胞救了下来。至今他仍时常念叨,彝族同胞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在凉山州工作时,他一次次说要来看我。我知道他并非单纯来看我,而是想重回大凉山找寻记忆。可惜他真去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于是我在电话里帮他联系了当地彝族歌手,他们一起唱歌、弹吉他、弹月琴、吹笛子,就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相拥而泣。
如今的勇哥,体态已被岁月催得臃肿,皱纹也爬上了脸颊,但只要吉他在手,指尖触碰琴弦,他眼中便会燃起少年般的光芒。他的内心始终澄澈、炽热。隔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在回锅肉与麻婆豆腐的香气中,我向勇哥举杯:敬你,我们的草根歌手,流浪半生,归来仍是少年。他仰头一饮而尽,笑着弹起吉他,歌声穿过氤氲的热气,如五音调和五脏,让每一个聆听的人,都感受到身心舒展的通透与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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