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颖

自2月4日起,由中国国家博物馆与意大利特雷卡尼百科全书研究院主办的展览“叩问永恒——庞贝的探索与发掘”向公众开放。展览内容包括庞贝石雕、壁画、陶器、青铜器等出土文物150余件/套,回顾了近300年的庞贝城考古发掘成果。跨越1900年,这座古城逐渐向大众展现真容,让我们重新凝望这颗地中海沿岸的艺术明珠,解锁庞贝壁画中的装饰样式,聆听古罗马剧场里的欢呼喝彩,品味酒肆餐桌上的面包与鱼露。

绘画

“庞贝”(Pompeii)一词源自意大利半岛南部居民的当地语言,变形于词根“pompe”,它的意思是“五”。根据这一词源解释,人们提出了庞贝城的起源说之一:它是一座由多个相邻的村落据点逐渐联合建造而成的城市。关于庞贝城的最早考古文献可追溯至公元前6世纪初,庞贝位于那不勒斯湾沿岸,可控制海上航线和沿河交通,逐渐成为海路运输的战略要地。公元前89年,古罗马人征服庞贝,而在此前的一个世纪,庞贝和罗马两城之间就存在贸易往来。即便在古罗马统治时期,庞贝因其丰富的物产和便利的交通,深深地影响着广袤的腹地,成为罗马第二大发达城市。

为人熟知的是,公元79年的一场火山喷发埋没了这座古城,使庞贝很长时间湮没在世人的记忆中。直至18世纪开始的大规模、系统性的考古发掘,才使这座城市逐渐向世人展露真容。鲜为人知的是,正因火山爆发时带来的大量火山灰、浮石和岩浆迅速填充了城市空间,城内的庙宇、房屋、公共场所和艺术珍品都保存较好,大量壁画、涂鸦等墙绘作品也得以留存至今。在庞贝古城中发现的墙上绘画成千上万,随着考古发掘的深入,统计数字仍在增加,它远远超过了罗马其他历史时期的留存,为后人研究古罗马绘画艺术提供了宝贵的视觉遗产。

“悲剧诗人之家”又称“荷马之家”或“伊利亚特之家”,是考古学家安东尼奥·博努奇于1842年11月在城内西北角发现的一处住所,后被视为庞贝家庭生活的典范空间。留存下来的室内装饰中,精美的马赛克地板镶嵌画和墙上的壁画涂绘尤为引人注目,展现了一系列取材于古希腊神话和文学主题的图像。例如在“悲剧诗人之家”的入口处,有一幅看门狗的地板镶嵌画,并拼出“cave canem”(小心恶狗)的字样;在一面描绘特洛伊战争的组合墙绘中,左下方的图像表现了海伦正动身前往特洛伊,右方画作则表现了阿喀琉斯正欲将一名女俘虏献给阿伽门农。

19世纪,德国艺术史家、考古学者奥古斯特·马耶根据不同历史时期的发展特征,将庞贝壁画系统划分为四种主要装饰样式:第一种样式为镶嵌风格,这种装饰样式的灵感来自古希腊宫殿的装潢方式,即用灰泥涂抹到墙上,模拟大理石的色彩与肌理,将墙面分割为多色块图案。这种方式严格意义上说更偏向一种砌墙效果,并非绘画。第二种样式为建筑风格,约从公元前1世纪开始流行,人们在墙面上绘制不同的建筑构件,如柱廊、走廊、窗户、天花板等,结合尚不完善的中心透视法,描绘出有立体空间感的纵深画面使之铺满整墙,形成一种“画中画”的效果,让观看者产生透过窗户或者穿越门廊的错觉。第三种样式为装饰风格。公元前30年,古罗马军队进入埃及,埃及平面性的图像风格开始流行,人们对空间错觉的热情逐渐褪去,转向对平面装饰本身的设计,因此这种样式也被称为“埃及风格”。人们通过纤细的几何线条、建筑元素或植物枝蔓来分割画面空间,内容上除了精致的装饰纹样外,还有亭台楼阁、小型神话场面、花鸟走兽、半幻想的动物等。这一风格强调细腻的纹理和优雅的色彩,同时呈现出严格的对称原则。第四种样式被称为“复合风格”或“幻觉风格”,是对前几种风格的有机融合,表现出绚丽复杂的超现实主义特色。画面中出现非现实的幻想建筑结构,更加追求奢侈豪华的视觉效果。内容上常以神话、宗教或戏剧场景为主题,色彩华丽,充满动感与戏剧性,被后人称为“庞贝的巴洛克”,是古罗马壁画艺术的巅峰。

虽然在艺术史研究中,人们对这一划分法仍存质疑,但它对我们理解庞贝壁画的装饰风格依然有一定参考价值。除了对壁画内容及风格的关注之外,我们也可从中发现庞贝人对图像的观看视点、墙体形制与空间适配度等方面的艺术理解。

有趣的是,除风格多样的壁画之外,庞贝古城内还发现了大量墙上涂鸦,与当代涂鸦艺术的破坏性和反叛性不同,庞贝的涂鸦则更多记录着市民们的日常生活。城中的墙面为市民们提供了自由表达的场所,涂鸦内容从政治选举、广告招商、角斗比赛,到爱情宣告、随想语录、即兴留言,再到维吉尔《埃涅阿斯纪》中的诗句等等,不胜枚举。例如,在一幅图文并茂的涂鸦作品中,我们看到古罗马两位角斗勇士的表演现场,其中左边的斗士手持盾剑,呈防守之姿,右边的则手持匕首,正欲进攻。在两个人物的上方分别有一行小字,记载着两人的姓名与比赛的胜率,如左侧文字为“马尔库斯-阿提利乌斯(著名的罗马角斗士),先前出战一次,取胜一次”。罗马人征服庞贝后不久,在城内东南角建造了可容纳约两万名观众的圆形竞技场(也被称为圆形剧场),当时,角斗士文化盛行,人们热衷于竞技的刺激。透过这些涂鸦作品,一个个粗粝、率性、奔放的庞贝古人形象也因此变得鲜活起来。

在如今的庞贝古城遗迹中,壁画依旧色泽鲜亮,涂鸦生动如初,它们延续着庞贝人不朽的艺术生命,在时光的洪流中定格着绚烂的美丽。

戏剧

承袭自古希腊传统,戏剧成为古罗马人的主要娱乐活动之一,但区别于希腊戏剧中聚焦英雄史诗的严肃主题与观演模式,罗马戏剧除了传统的喜剧与悲剧,还包括了拟剧、哑剧以及由奥斯坎人发明的亚提拉闹剧(或称阿特拉滑稽戏)等等。在庞贝壁画、马赛克镶嵌画和大理石雕作品中反复出现的“面具”,背后代表着一些固定的角色,例如奴隶、贪吃的人、受骗的老人及小丑等。作为舞台表演的重要道具,面具的高频出现也证明了戏剧对庞贝人日常生活的深度介入。

在赫库兰尼姆门外的“西塞罗别墅”装饰有两幅马赛克镶嵌画,其中一幅描绘了四个人物,他们中有三名乐师,分别是一个手鼓手、一个铙钹手、一个吹笛者,四个人都戴着面具,意味着这是一个戏剧场景。后来人们在希腊岛屿莱斯博斯发现了与之高度相似的镶嵌画,并由此反推出庞贝的这幅取材于古希腊新喜剧诗人米南德的作品《神灵凭附的女子》。在另一座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房屋“米南德之家”中,米南德被绘制成一位戴着桂冠、手握莎草纸端坐的智者,上方的文字写着“米南德是第一个写出四本新喜剧的人”。可见在庞贝市民心中,来自希腊的戏剧和诗人依然备受推崇与认可。

除了台前的戏剧表演之外,幕后的场景同样也被庞贝人记录了下来。在“悲剧诗人之家”档案室中央的墙面上,有一幅方形镶嵌画,描绘的是一群正准备登台表演萨梯剧的演员,桌上摆放着演出所需的几个面具。左边两位演员已经穿戴就绪,中间坐着的演员正要拿起另一个面具,右侧的则正努力将自己塞进山羊演出服中。萨梯剧起源于古希腊人对酒神狄奥尼索斯的纪念,每逢葡萄丰收的季节,人们会举行化装舞会,披上羊皮,饮酒舞蹈,向酒神祝祷歌颂。

庞贝是一座戏剧之城,城内第一座永久性剧场至少早于罗马100年。庞贝古城遗址中现存的大剧场(也被称为庞贝剧场)为露天剧场,紧挨着它的是一座有顶棚的小剧场。根据古罗马博物学家老普林尼的记载,大剧场落成于公元前55年,结构包含了舞台、化妆室、乐队席、法庭以及底层、中层、高层三区阶梯座席。大剧场南面有一个爱奥尼亚式柱廊环绕的花园,观众可以利用演出间隙在园中散步休憩。小剧场约建于公元前79年,有学者认为小剧场主要用于表演音乐节目,顶棚的设计是为了实现更好的听觉效果。根据维特鲁威《建筑十书》的记载,罗马时期的剧场设计在延续希腊文化的基础上,做出了更精良的改造,将舞台和观众看台视为一个更有机的整体。

在庞贝的最后百年里,哑剧与拟剧变得十分风靡,两者早在公元前五世纪就已出现于希腊,到了罗马帝国时期,人们无不醉心于此。哑剧大都取自经典的希腊悲剧,是一种由舞蹈和手势组成的无声表演,基本上均为独舞,演员需要独自一人承担剧中所有的角色,随着剧情的发展不断更换面具。剧团内的歌队和乐队成员则配合演员的动作,演唱剧本歌词。在一些残存的涂鸦刻文中,我们可以发现庞贝人对哑剧演员的追崇,如一位名为“阿克提乌斯·阿尼克图斯”的演员显然已经有了不少拥趸,涂鸦可见“舞台巨星阿克提乌斯”“阿克提乌斯,人们的宝贝,快回来”的字样。

拟剧的表演形式十分多样,观演方式也非常自由,它可以在剧场中作为幕间休息的短暂消遣或正式演出,也可以在街头、广场或私人宅邸中即兴表演,结合音乐与舞蹈,模仿鸟兽、表演杂技和戏法等。与其他剧种不同的是,拟剧并不要求演员完全佩戴面具,并且是男女演员共同表演。据《世界戏剧史》中对“拟剧”的阐释,“拟剧班子是最早出现女演员的表演团体”。庞贝的女性虽然在各类图像中可能大多是寂寂无名的帮工、女佣或雇员,但她们当中也有人拥有权力、财富和影响力,古罗马历史学家罗伯特·艾蒂安教授在《庞贝:被埋没的城市》一书中这样描述庞贝女性的命运:“在本纪元的第一个世纪,古代妇女早已解放了自己。她不再被关在家中,不再只负责生孩子、对丈夫唯命是从。她走出了大门,并且不需要戴着面纱……许多庞贝女人已经宣称自己与男人平等。”

由于哑剧、拟剧等演剧形式的盛行,人们更迷恋暴力、血腥与色情元素的直接刺激,传统戏剧逐渐失去观众。同时伴随帝国版图的扩张,竞技场和斗兽场日益涌现,竞技类活动逐渐取代表演性的戏剧观看,戏剧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大剧场南面花园的柱廊结构后来也被用作了角斗士营房。

饮食

庞贝地处意大利南部的坎帕尼亚,一直是农业高产区,维苏威火山的山坡上有着肥沃的土壤,那不勒斯湾提供了丰富的水源和便利的交通。这里的庄园种植着一排排葡萄树和橄榄树,间杂着无花果、杏子、胡桃、扁桃等各类植物,其中人们可辨别的作物种类有80余个。农产品的稳定产出不仅保障了城中人口基本的生存所需,还推动了城内不同职业化身份的形成,促发了庞贝与外部城市之间的贸易交流。

考古学家在庞贝古城遗迹发现了大量赤土陶双耳罐,它们是庞贝人重要的存储和运输容器,研究人员在里面发现了葡萄酒、橄榄油和鱼酱的残留物。这些陶罐形制风格各异,带着不同地区的器物特色,往来于地中海沿岸的城市之间,是庞贝对外贸易交通的物质载体和历史明证。庞贝及附近的赫库兰尼姆遗址迄今发现的碳化食物约有20种。在一些房屋的厨房里,锅碗瓢盆依旧摆放在灶台上,炊煮器中甚至还残留着庞贝人最后一餐的食物:扁豆、洋葱、麦麸和蚕豆。大量青铜、陶器和银制酒器等食器的发现,也印证着这座城市饮食文化的繁盛。

各类食材和食器是庞贝壁画的一个常见主题,这类作品诉诸生活的真实,表现出物品静置的平衡感与静穆之美,因此也有学者将这类呈现静置物品的壁画视为古罗马的“早期静物画”。例如“朱莉亚·菲利克斯之家”里的一幅壁画,左侧透明的水晶杯里盛放着苹果、梨、石榴,一串葡萄挂在杯沿,右侧的陶罐单独装满了葡萄粒,这应当是个葡萄丰收的季节。中间斜置的双耳陶罐中或许装满了醇香的葡萄酒,暗示着房屋主人已备好新鲜的果蔬与美酒,等待客人到访。这样的食材静物画在庞贝城内并不少见,庞贝人对美食和宴饮的嗜好可见一斑。

作为罗马帝国时期重要的葡萄酒生产地,庞贝的葡萄种植技术与葡萄酒酿造技术早已声名在外,葡萄酒远销各地,这里出产的洋葱、香草和蜂蜜等也都是调制葡萄酒的重要材料。老普林尼曾写过大量关于葡萄酒的文章,他在《自然史》一书中提到的葡萄酒品种,均出现在庞贝古城的葡萄园中。古城遗迹中留存下来的农业设备也大都与葡萄酒酿造有关,包括一台压榨机、大体量的存储罐,以及酿造葡萄酒所需的全套用具。

此外,面包和鱼露是庞贝的两大重要食品工业。庞贝城内已知的面包坊有30多处,每个面包坊都基本承担着面包的整个制作流程——碾磨谷物、烤制和销售。制作时,由奴隶或家畜拉动巨大的磨盘进行研磨,面包工人把面粉揉成面团,有时还会在面团被送进烤炉之前印上属于自己的标签,如“×××制作”字样。“朱莉亚·菲利克斯之家”的一处室内墙壁上,有一幅被后人称为“庞贝的最后一餐”的壁画,画中的面包坊主正在市场货摊上售卖面包,这些圆形面包在表面被均匀地切分,与后来出土的碳化面包一致。

在庞贝,面包坊的主人一般是中产阶级的手工业者,但鱼露的制作需要较大的前期投入,其生产和销售必定由富裕阶级垄断。地中海沿岸丰富的水产为鱼露的制作提供了原料,制作时需要将不同的海鲜用盐腌渍入味,装入大缸中静置数月,等待充分发酵后,漂浮在表面的液体就是鱼露。乌姆布里基乌斯·斯考卢斯是一位成功的鱼露商人,在其居所中庭的地面上,镶嵌有四幅马赛克画,均为装鱼露的瓶子,瓶身上有“极品鱼露”的宣传字样。鱼露被广泛用于各类菜肴以增加风味,这也是为什么各类鱼种常见于静物壁画中的原因,老普林尼曾赞叹“除了香水,没有比鱼露更尊贵的液体了”。

三个世纪以来,对庞贝古城的发掘与探索未曾停歇,这座被埋没在火山灰下的城市正在重新长出血肉、延续生命。在《意大利之旅》一书中,歌德记载了1787年前往庞贝的感受:“我们从中感受到了所有市民对艺术的热爱,这种观念、感受或需要,现在即使在最狂热的业余爱好者中都找不到。”如今,当我们面对着琳琅满目的出土文物,走进庞贝古人的精神世界,想象庞贝文明的社会图景,应当与歌德有相同感受。

(作者:陆颖,系浙江师范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