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金兰

杨献平的散文集《红色戈壁》,与《沙漠里的细水微光》《黄沙与绿洲之间》《沙漠的巴丹吉林》《弱水流沙之地》等著作,共同构成了驳杂又绵长的巴丹吉林沙漠文学地理散文系列。他的文学疆域不断拓展,延伸至自然、历史、城市、乡村及人类精神等更为广阔的领域。

《红色戈壁》以巴丹吉林沙漠为地理锚点,以作者18年军旅生活为时间轴线,用简朴、细致、深情的笔触,绘制出一部边疆史地人文图谱。

本书并非简单的沙漠生活回忆录,而是作者离开巴丹吉林沙漠后,对青春、他者,乃至生命本质与精神困境的深度书写。作者聚焦个人化的生命体验、存在的孤独、人与环境的冲突与融合,以及当代人的精神困境,其对戈壁沙漠的描写,始终蕴含着生态意识与哲学层面的审视。

作者的追忆自带自省特质。他秉持“极致的真诚”,毫不掩饰自身的脆弱与迷茫,以在场者的身份深入戈壁沙漠与绿洲,让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事物,都附着了鲜活而具体的生命印记。

由此,作者将地理场域巧妙转化为人性场域:河南兵屈胜利的直爽、四川兵刘秀强的憨厚、徒弟韩亮的鲜活、不写诗却深谙诗意的张曼、老军人崇恩才的赤诚铁胆、潜心科研的朱总……不同地域、不同身份的人在沙漠中碰撞、相融,勾勒出边地军旅文化的多彩光谱。

书中散落着大量在场者的细微体察,既有根植于现实的真切感知,也有嫁接于想象的诗意延伸。如烈日下穿越沙漠时,作者写道:“沙漠低了,低得让我觉不出它原本的广袤与横阔了;远处的苍茫也显得近了一些,仿佛就悬挂在我们百丈之外的空中。”

作者的感性诗意与军营的铮铮铁骨,看似格格不入,实则相得益彰、别有韵味。因早期以诗歌介入文学,其散文自然晕染着诗意的情愫与美感。

作者借马莲的悲壮喻自身的坚守:“这世间,不仅是人,总还有些植物在卑微之处,向着空大的虚无挺进。”他引用法国学者史怀泽的话:“当一个人把植物和动物的生命看作和自己的生命一样重要的时候,他才是有道德的。”在苍凉戈壁中,作者将自身与大地上的一切生命置于平等地位,这份情怀与姿态,本身就自带诗意。

《在沙漠经历春天》一文中写道:“任何事物都有自己的律令与节奏,不可违抗。这是巴丹吉林沙漠的气候教给我的。”作者近观梨花、桃花,细察麻雀的小心翼翼与鹰隼的孤高,被沙枣花的蜜香振奋,笔下巴丹吉林沙漠的春天,“如此缓慢有序,充满张力”。

他观察一片树叶的情态,预判它们的命运,心生怜悯;自身也在年复一年的沙尘暴中,学会了忍耐与平静,亦始终心怀期待。室内,“我的那些书籍,队列整齐,像是一群先贤者,沉默地站在我的身后”;室外,“无数青草和叶子正静谧成长,在戈壁内外,甚至沙漠腹地,进行着它们的生命过程”。这样的笔墨,让沙漠戈壁的苍凉里,生出了温润的绿意。

作者以极具画面感的笔触,将沙漠落日、草木等客观意象,与自身孤独的主观心境相融共生。他借戈壁的空寂书写内心的孤独,马莲、沙枣树、红柳、鸡血藤、灰灰草、马齿苋等植物,都是他最忠实的陪伴者。“我时常在荒滩独坐,时间用春夏秋冬的手指,在我身上如指针一般挪移,在我的内心如昼夜一般明灭。”西门外向西的荒滩,默默收容并宽慰了作者的孤独。

作者善于从平常叙事中捕捉微观诗意。这种审美追求,既承续了王维、岑参等边塞诗人的雄浑传统,又融入现代主义的聚焦主观与内在的特点,使沙漠的苍凉不再是单纯的背景,而成为人物精神世界的外化。

此外,本书在艺术形式上,呈现出非虚构叙事的多维度探索,让文本更具层次感与厚重感。

其一,碎片化叙述与整体性统一。本书由52篇文章组成,每一篇均可独立成篇,内部又以作者的成长轨迹为暗线串联,每个片段都是沙漠记忆的鲜活切片,合在一起便构成了一部完整的青春史诗。这种结构既保留了生活的偶然性,也凸显了命运的必然性。

其二,叙述角度的灵活交替。作者在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视角间自由切换,亲历者的真切与观察者的清醒相互交织,让作品兼具思想性与感染力,有效增强了叙事张力。

其三,个体记忆与集体意识的深度交融。本书虽以个人记忆为切入点,却暗含对集体议题的深切关注,凸显了军营集体性的重要意义;而“沙漠村庄的爱情”一文,在探讨城乡差异的同时,更寄寓着作者对驻地人与物的赤诚热爱。这种以小见大的写法,让个人叙事拥有了社会史的厚重价值。

杨献平在巴丹吉林沙漠与四川成都工作、生活二十余年,这些经历沉淀为他创作与生命的底色,其作品也始终充盈着对边疆地理、军营文化、历史寻根、战友情谊与故乡亲人的深情书写。可以说,散文集《红色戈壁》以个人史折射时代史,将沙漠的苍凉、军营的铁血与人性的复杂熔铸一体,成为一部兼具温度与深度的散文佳作。

(《红色戈壁》,杨献平著,百花文艺出版社,2025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