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处,见天地宽
案头的宣纸上落着半笔墨,是昨日晚间临帖时忘了收的。墨痕在素纸上洇开一个点,孤寂辽阔,像远山被云遮了半角,倒比写满了更有看头。这便想起汪曾祺先生说的“做菜要有余味,写字作画,亦然”。留白不是空,是气在流转,是给看的人留个念想,让天地自己钻进来。
古人画山水,最懂这个理。倪瓒的画,几株枯木,一湾浅水,剩下大片的纸白,偏让人觉出烟波浩渺,四下里都是风。他不画满,是知道山水的魂不在笔墨里,在那片空里藏着——山后面还有山,水尽头连着云,都由看画的人自己去想。这多妙,像老北京胡同里的月亮,墙缝里漏一点光,便勾得人想顺着那光,走到更深的巷子里去。
汪曾祺写吃食,也爱留一手。写高邮的鸭蛋,只说“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至于蛋白如何嫩、蛋黄如何沙,偏不多说。可就这一声“吱”,读的人嘴里早淌了口水,仿佛那鸭蛋的香,正从字缝里钻出来,绕着鼻尖打转。他不把滋味写尽,是留着余地让读者用自己的记忆去补——或许是外婆腌的咸蛋,或许是夏日午后的那一口清凉,各自的滋味,比文字更饱满。
旧时候的戏文也讲究这个。《牡丹亭》里杜丽娘游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唱到此处,弦索一收,留个空当。那空当里,有花落的声,有风吹过墙头的响,更有少女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戏没演满,情却漫出来了,漫到台下人的心里,生根发芽。
做人做事,又何尝不是这样?小时候总想着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书包里塞满书本,课余排满功课,生怕漏了什么。后来才懂,日子里的留白最是金贵。晨起泡一壶茶,看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浮沉,不说话,就坐着,窗外的鸟鸣、檐角的雨声,自会悄悄溜进来,凑成一段好时光。与人交往,也不必事事说透,留三分余地,像画里的飞白,看着疏朗,反倒更见情分。
就像那半笔墨的宣纸,空着的地方,风可以过,云可以停,月亮也能落进来。天地本就宽,是我们把自己框得太满了。不如学古人,留些空白,让该来的来,该去的去,反倒能在方寸之间,见着千里江山。
中国文化报•夜读
夜读 | 余华的朋友铁生,铁生的朋友余华
夜读 | 从“外卖诗人”到“春晚诗人”
夜读 | 徐霞客究竟走了多远的路
夜读丨“我现在才是九十九岁半”
夜读 | 独处的能力
夜读 | 在镇江,遇见周敦颐
编辑 | 李宙驰
审核 | 娜娜
【未经授权,严禁转载!联系电话028-869682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