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5日清晨，一则简短的快讯在手机上弹出：“记者从中国围棋协会获悉，中国围棋协会名誉主席、‘棋圣’聂卫平九段昨晚在北京病逝。”简短的一行文字，似一颗带着寒意的棋子，重重地落于中国围棋界的棋盘之上。
聂卫平门下的女弟子孟昭玉，为笔者讲述了她心中的老师聂卫平。
△聂卫平与弟子孟昭玉。
十年之约
孟昭玉与聂卫平的师徒缘，始于2002年一场未竟的比赛。“从2000年开始，我就在北京聂卫平道场学棋，跟着聂老。”
2000年，19岁的孟昭玉在之前几次的定段赛上铩羽而归，后进入陕西师范大学完成本科学业。进京之后，聂卫平将其安排在聂卫平围棋道场训练，并加以指导。在聂老的指点和鼓励下，孟昭玉成为西北地区首位女子专业棋手。
然而，真正的师徒名分，却因为一盘棋，迟到了整整十年。
2002年的女子名人战，孟昭玉一路过关斩将进入决赛。在赛前，聂老给了她一个承诺，也给了她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如果孟昭玉获得冠军，就收其为徒。在连续取胜之后，孟昭玉夺冠呼声极高，比赛的主办方甚至已经安排好了决赛第二天的拜师宴。如果取胜，这将成为她职业生涯第一冠，又能拜入聂师门下。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孟昭玉仿佛中了魔咒，一共获得4次亚军，总与冠军失之交臂。早有师徒情谊的二人，就这样万分遗憾地未能完成名分的确定。
“其实我当时压力太大了，太想成为聂老的徒弟。”孟昭玉坦言，“那次失败像中了魔咒，后来我又拿了四次亚军，但冠军始终遥不可及。”
直到2012年2月，转机出现。当时，孟昭玉创办的西安众源围棋俱乐部正式成立。聂老专程前来题写匾额以作支持。孟昭玉向聂老详细汇报了这几年推广围棋的成绩和思路，聂老欣慰至事，主动表示要收她为徒，弥补当年的遗憾。
2012年10月14日，在常昊、周鹤洋等师兄师姐的见证下，孟昭玉行了最传统的三叩首大礼，奉上拜师酒，正式成为“聂门”弟子。聂卫平寄语这位新弟子：“做好围棋的普及，教出有希望的小孩……只要踏踏实实努力做好围棋事业，我就满意。”
△聂卫平与弟子孟昭玉一起参加围棋活动。
师者之心
聂卫平对孟昭玉的提携，首先体现在“严厉”上。
“聂老特别真，说话非常直接。……他看到我们身上的缺点，就会直接警告我们。”无论是评论棋局，还是聊起社会新闻，聂卫平常常直言不讳，观点犀利。他常教导弟子，职业棋手不要摆架子，要多跟爱好者沟通。他尤其爱对每次赛事进行复盘。这样严厉的底色之下，是他对棋手无尽的关爱与毫无保留的托举。尽管事务繁忙，聂老对弟子的各类教学活动、比赛活动都尽力支持，“只要邀请他，他总会尽量安排时间”。
“像常昊，现在是中国围棋协会主席……还有我师姐他们都非常优秀。聂老在选拔人才方面，是有自己的眼光的。”在他的影响下，“聂道”也成为了职业选手的摇篮。他门下弟子如常昊、刘菁、王磊等均在围棋界崭露头角，成为中国围棋的中坚力量。如今，聂卫平围棋道场已培养出26位世界冠军和全国冠军。
聂卫平一直密切关注围棋赛事与年轻棋手成长。在AI围棋的兴起之初，他也曾表达不解。但在主动接纳与研究后，他也鼓励弟子借鉴AI招法，不要只凭“直觉”下棋，要拓宽个人的领域。2025年，弟子柯洁在国际赛场遭遇争议判罚情绪低落时，聂卫平公开力挺。同时，他也以师者的锐利，指出柯洁“需提升大局观”：“他技术全面，但围棋不仅是计算，更是战略视野的博弈。”他曾寄语柯洁“戒骄戒躁”，告诫他“世界大着呢，勿满足现状”。
△聂卫平在住院期间仍然研究围棋理论。
病榻之前
2013年，聂卫平确诊为直肠癌晚期。“当时在很短时间内，他暴瘦了40多斤，大家都觉得不对劲。”孟昭玉回忆道。检查结果出来时，癌细胞已扩散，情况危急。面对病魔，聂卫平展现出棋手的决断力。他拒绝保守治疗，主动要求手术，视之为人生的“胜负手”。11月5日，手术在北京进行。术后两周聂卫平出院，随即开始化疗。直肠癌术后两年是复发高峰期，他定期复查，无肿瘤复发迹象。
孟昭玉和朋友们去北京探望时，看到了让她终生难忘的一幕：即便在2013年罹患直肠癌、卧床化疗期间，他仍每天关注棋赛进展、询问弟子训练情况。“当时在北京住院的时候呢，我和朋友们也去看望聂老了，就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还在关注围棋，坚持要看看棋谱……”
“那时我才真正理解，老师确实是为围棋而生的。”孟昭玉感慨道，“我觉得其实聂老就是真的是民族英雄吧。”聂卫平被授予“棋圣”称号，这是新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获此殊荣的棋手。对于这个称号，聂卫平的心情复杂。聂卫平曾对孟昭玉说，希望自己普普通通的，偶尔也想自由地逛逛菜市场，在公园散散步。尽管背负着“棋圣”的名号，他仍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2016年手术之后，他几乎将所有心力都扑在了围棋推广上，只要是对推广围棋有利的事，他都愿意倾力去做。在晚年，聂卫平最牵挂的仍是围棋普及。“他最大的梦想，是希望中国所有的小学有一天都能开设围棋课。”聂卫平曾表示：“只要对围棋有利的事情，我就会去做。”病情有所好转后，他几乎将所有心力投入围棋推广：担任大赛裁判长、在网上与棋迷互动、参与解说棋局。
落子无悔
“真的好遗憾和聂老合影太少。”孟昭玉说道，“聂老这一生，就像一局精心布置的大棋。擂台赛是序盘，培养棋手是中盘，推广围棋是收官。现在棋局终了，但我们每个人，都是他留在这棋盘上的棋子。”
“他始终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为国争光是应该的。”孟昭玉说。那个在棋盘上气势如虹的“棋圣”，生活中是“蟹帮帮主”，也是桥牌高手。聂卫平热爱美食，也喜好桥牌、飞行棋等智力游戏，“凡是动脑筋的事，他都喜欢”。
接受采访时，孟昭玉多次提到“气”这个词——擂台上的“哀兵之气”，病床上的“不屈之气”，推广围棋的“执着之气”。 孟昭玉讲述的那些故事——关于输赢、等待、病痛、胜负手、严苛与慈爱——交织在一起，拼凑出的聂卫平形象，远比“棋圣”二字更加丰满、更加动人。
在与围棋紧密交织的一生，聂老既是赛场上气势如虹的“棋圣”，也是生活中率真温暖的老师；他掀起了一阵“聂旋风”，也点亮了无数后来者的棋道之路。而孟昭玉，以及千千万万个从“聂旋风”中汲取过力量、受到过他影响的棋手与爱好者，恰似这盘大棋上最鲜活、最有生命力的棋子。棋局终有结束之时，但棋盘之上的格局与精神，已然不朽。
作者：李依睿
编辑：莫愁
审核：杨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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