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之贝,明日之贫——“贪”字之解析

□ 野山

开辟鸿蒙,人之初生,天赋七情六欲;礼仪教化,人之既立,重在克己修身。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从于欲,止于义”,其关键只在遏制住一个字:贪!

读《红楼梦》,开篇第一回就以《好了歌》劝诫世人要知道进退,要“知止”。“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因嫌纱帽小,致使枷锁扛”——此解可谓切中要害。然而,因那份贪欲难遏,重蹈覆辙者仍前仆后继。“金满箱,银满箱”终成泡影,转眼间,囚徒泪千行才是现实写照。“莫伸手,伸手必被捉”,这是天道规律。

古人之训言犹在耳,今朝之鉴更发人深省。日前在党校,聆听谢春涛副校长讲授《违纪违法中管干部忏悔录的警示》,他总结的十条警示,条条有实例、有分析、有体悟,令人警醒。我以为,若用一个字概括这些落马官员的堕落根源,便是“贪”。

古人造字大都赋予其深意。“贪”字拆解为“今”和“贝”,最精辟的解释是“今日之贝”,深刻揭示了贪婪的本质——对眼前财富或利益的急切攫取与永不满足的占有欲。那明日呢,该是“贫”了——“财富分散导致贫困”。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的——“那些大贪巨贪,最后不就当了一个财物保管员吗?就是过了个手,最后还要还财于民、还财于公。”最终落得人入监狱、财入国库,何苦来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警示就在身边。近几年反腐惩贪连出重拳,我的家乡亦有不少官员落马,有的很熟悉,甚至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感慨良多,曾写过两首诗词。

感事

北望关山忆旧游,故人遭际各千秋。

不为暗室亏心事,何得羞惭作楚囚?

忆旧

游叹云横雾岭,雪阻蓝关,霜重蒹葭。怅望来时路,曾鲜衣正坐,怒马高牙。一朝物欲横溢,迷醉踏危崖。正暗室亏心,东窗密议,事事皆发。

无暇,问何在?有傲雪寒梅,清丽莲花。百炼荆山玉,效悬鱼掷砚,诗礼传家。初心使命休忘,功业不足夸。待事了拂衣,江风诗酒对晚霞。

词中“傲雪寒梅”“清丽莲花”“悬鱼掷砚”(“悬鱼”指东汉羊续拒贿,“掷砚”指北宋包拯明志,皆为清廉典范)正是对“初心使命”与“知止”品格的形象诠释,与“暗室亏心”“东窗密议”形成鲜明对比。“廉”令人敬仰,“贪”令人唏嘘。

想想贪财好物者在铁窗高墙之内悔不当初的样子,真切地感受到何为“畏法度者最幸福”。

贪欲恰如一粒沙。你志在远行时,它硌在你的鞋里,让你步履维艰;你登高远眺时,它迷蒙在你的眼中,让你不见天地。故曰:诫之,戒之!

云中巡护

摄影:张磊 摄于万源市八台山

古籍与法典

(《四川两百万册古籍的现代守护记》读后)

□ 黄世海

一座藏馆,就是一部法典

我是其中一本,翻开的古籍

不再像从前,蜷缩角落

与灰尘厮混。书和书拥挤

没有一席之地


如今,在法典的框正之下

重见天日。封面归位,脊梁挺直

不再是无根的浮萍

按规按矩,把步子迈得稳当


法典如一束光,亮亮堂堂

照在书架上

是钉子,也是根

更是脚步,每一步都踏在章法上

也踏在我,踏实的心跳上


从前尘埃里失语的旧页

如今,在秩序中静立如碑

嘘,你听——

整座藏馆都在低诵:

光阴不老,故有纸魂

少年敬忠诚

——致甘孜公安

□ 杨志军 周瑶

我常攀出院角的高岩

遥望贡嘎雪线

借山间长风

捎去我的惦念


爸爸的藏蓝

早融进雪山的脊梁

巡逻靴踏碎过多少凛冽寒霜

雪地里曾救起多少迷途的客


他说雪山下的格桑花

开得最香

却总错过与我同赏的时光

鬓边的新发

悄悄漫过耳旁

警徽藏在行囊

把忠诚刻进朝暮寻常

我把“卫士”二字

郑重写进课本扉页

等风雪裹着他归来

听他讲贡嘎的月光


小小的我,叫不出你们的姓名

妈妈说你们是夜晚最亮的星

静静守护着,万家甜甜的梦

让每扇窗户都住着安宁


小小的我,慢慢懂得

是你们用无声和坚韧

换来了雪域高原的安定祥和

征途不闻繁花

勋章是破晓第一缕光

忠诚无名

却比名字更长久


我总在路口的樱花树下张望

等那抹藏蓝

穿过人来人往

他的警帽檐

沾过青稞的香

也挡过折多山骤起的风雪


他调解过邻里的家长里短

也搀扶过摔倒的白发老人


警灯亮时

街巷便有了方向

他说这万家灯火 就是奖赏

我把他的身影

画在作业本上

一笔一画

都是平安的模样

点臭成香

□ 钱薇伽

时入秋冬,蓉城街头的银杏叶渐次变黄。片片扇形小叶子,像是被秋风一笔一笔地染上了金粉,层层叠叠地飘落街头,透出近乎透明的暖黄色,令行人纷纷驻足。

本应是温柔静美的秋日画卷,空气中却飘荡着一丝不和谐的异样——微微的、带着酸腐气息的臭味,若有若无地钻入鼻腔。这味道来自散落在金黄落叶间的,那些不起眼、乳黄色、皱巴巴的果实——银杏果。

银杏是植物界的活化石,它的叶子如此之美,种子气味却有点不堪。现代科学早就揭晓谜底,这种臭味源于银杏果外种皮富含的丁酸、己酸以及多种醛酯类化合物。丁酸是变质牛奶、呕吐物中的典型气味成分,己酸则带着汗腺分泌物的影子。这些分子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种充满“警告”意味的气息,仿佛大自然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宣告:此物有毒!不宜靠近!事实上,未经充分处理的白果(即银杏种仁)确实含有微毒,不可多食。

然而,剥开腐烂黏腻且臭气熏天的果肉,再敲开乳白的内壳,一粒粒泛着青黄或淡绿的种仁滚出,温润光洁如玉石。经过沸水滚烫、去皮、去芯,或炖、或烤、或炒,它便脱胎换骨,成了上等的美味。煮熟后的白果,口感软糯而略带韧性,嚼之微苦,旋即回甘,一股独特的清韵在唇齿间袅袅蔓延。青城四绝之一的“白果炖鸡”,便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典范——选用本地跑山鸡,与处理干净的白果、几片老姜一同入砂锅,文火慢煨。数个时辰后,揭开锅盖,只见汤色澄黄清亮,鸡肉酥烂脱骨。白果早已吸饱了鸡汤的鲜美,微微的苦甘之韵又反过来化解了油腻,为整道菜肴注入清雅的灵魂。肉的丰腴与果的淡泊,在汤盏间达成了精妙的平衡。

每当我品尝白果,总会想,第一个发现银杏果仁能吃的人,该是怎样的天才?究竟是怎样的机缘和怎样的饥饿,让某个先民忍着恶臭,剥开黏滑的腐肉,费尽气力砸开硬壳,取出那枚小小的、看似平平无奇的果仁,并最终找到了让它变得美味无毒的方法?如此的耐心与勇气,以及对“食物可能性”的探索,堪比“神农尝百草”,绝对是一场穿过重重感官迷雾与物理障碍的、充满智慧的冒险。

这份冒险的成果,早已被记录了下来。汉代的《神农本草经》已将银杏果列为“上品”,称其能“敛肺气,定喘嗽”,可见银杏果最先被认可的是它的药用价值。到了经济文化高度发达的宋代,银杏不仅作为药材,更作为珍馐,登上了更广阔的舞台。它是皇家贡品,也是文人雅士茶余酒后喜爱的“雅食”。诗人杨万里在《德远叔坐上赋肴核八首(其八·银杏)》中,为我们留下了一幅生动的品尝图景:“深灰浅火略相遭,小苦微甘韵最高。未必鸡头如鸭脚,不妨银杏伴金桃。”

“鸭脚”是银杏在宋代的俗名,因其叶形似鸭掌;“鸡头”则指芡实,亦是水中珍品。在杨万里看来,鸭脚(银杏)的独特口感,未必输给绵软粉糯的鸡头(芡实),更能与香甜的黄桃一较高下。短短四句,精准捕捉了银杏果“先苦后甘”的味觉精髓,文人的品味更赋予了这来自臭果中的珍馐文化的馨香。

银杏果从臭到香的蜕变,并非孤例。在人类饮食文明的浩瀚长河中,“化腐朽为神奇”的智慧几乎遍布每个角落。臭与香,从对立到和谐,往往只隔着一段恰好的时间、一道微妙的工序,或一种独特的微生物。

譬如臭豆腐。新鲜的豆腐,本是清淡无奇。一旦接入合适的霉菌或菌液,置于特定的温湿度下,蛋白质被分解,产生硫化物、吲哚,刺鼻的“臭”味便产生了。然而,这“臭”经滚油炸,或旺火蒸,立刻转化为难以言喻的异香。外皮酥脆起泡,内里如海绵般吸饱鲜美汤汁,入口是极致的咸香浓醇。爱之者视若珍宝,厌之者掩鼻疾走。这“闻着臭,吃着香”的矛盾统一,正是臭豆腐核心魅力。

再看徽州名菜臭鳜鱼。新鲜鳜鱼用淡盐水腌制,在木桶中经数日自然发酵。过程中产生的气味,初闻确有些糟糕,但经过热油煎

制,加以笋片、肉末、姜蒜红烧,鱼肉却发生了奇迹般的变化。肉质非但不腐,反而紧实如蒜瓣,层次分明,散发出类似陈年火腿与干酪混合的独特鲜香。这种“臭”,已转化为复杂而高级的风味底蕴。

即便是小小腐乳,也经历了小块豆腐被菌丝裹满、被盐酒慢酿的历程。在时间的催化下,普通的豆腐生出软糯咸鲜、佐粥极妙的风味,这一切同样始于看似“腐败”的转化。

还有松花皮蛋。碱性的裹料渗入蛋壳,让蛋白凝固成颤颤巍巍的琥珀色凝胶,生出漂亮的松花纹路,蛋黄则变成墨绿的流心。气味有氨水的刺激,口感却带着滑腻独特,配上姜醋、青椒甚至烧椒,风味别具一格。

上述美食都有一个共同点——需要大胆去发现。臭豆腐、臭鳜鱼、腐乳与皮蛋,代表了人类对细菌的驯服。细菌成为看不见的厨师,在人类妙手的指引下,把普通的食材转化出极致的鲜美。控制它们在食物制作中的作用,白果、臭食展现了人类善于发现的智慧。从天然的、看似无用甚至有害的腐败物中,识别并提取出纯粹美味的“发现术”——不囿于感官的初次警告,不屈服于表象的粗陋不堪,而是以智慧、勇气与耐心去探寻表象之下可能蕴藏的珍宝。

深秋的风又吹过,卷起金黄的银杏叶。地上的落果被踩过,空气里的臭味更真切了些。闻着这味道,我会想起那壳中玉仁的糯苦回甘,想起炭火煨烤的温暖诗意,想起那些在漫长岁月里,以智慧与胆识将“臭”点化为“香”的无名先人们。

食臭之香,香不在鼻端,而在舌尖,更在心头。它是对自然更深层次的理解与协作,是化劣势为优势的生活艺术,也是穿透生活混沌直抵清明的生命哲学。是的,从腐臭中升华而出的甘香,伴着千年银杏的金黄落叶,悠悠地飘散在整个人类的饮食文明史中。

(作者单位: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

露天早食

□ 潘 鸣

小寒接大寒,时值凛冽隆冬。天亮得迟,白头霜敷在街面和行道树上,像粉粉的雪霰。旌城人比往常略微晚起,早晨那一寸时间就受到挤压,有点手忙脚乱的仓促。那些赶上班的、赶开会的、赶上学的、赶打工的、赶店铺营业的、赶谈生意签合同的,来不及在家里款款焙制和享用早餐,不约而同都往街市小食店里去了。

一家家小店铺,平时生意清淡,那一刻就“打拥堂”,收银台前排起了队伍,人人都踮着脚伸长脖往灶台上看,心里猴急。

店铺一时供不应求,露天街口早食摊便应运而生,赶来做替补。经开区工业园那一片,天山路、鞍山路、龙泉山路几处十字街口,还有些规模较大的居民楼院和农贸市场旁侧,成了它们的临时落脚点。具体你不用刻意去寻觅,只见着某处街边露天里,平地袅袅升腾一团迷雾,弥漫着家常而颇具地域风味的清香,那就是它们了。

这些露天早食摊,基于机动性和灵活性的考量,当然只能因陋就简。一辆农用三轮突突开过来,泊住,将车厢围栏放下来,车厢板就化身成灶台。居中一墩煤气炉具,坐一口大铁锅,锅里盛着桶装纯净水。长长的橡胶管将煤气罐牵引到安全角落,一扭开关,蓝色火苗呼啦啦,锅里瞬时便热气蒸腾。

几处露天食摊似乎彼此有所默契,你卖臊子米线、我卖豆浆油条、他卖小笼包子,还有别家,卖馄饨、水饺、白米粥、醪糟汤圆、红糖煮鸡蛋……分别营销某类特色小食,五花八门的美食,在各家并不简单雷同,分别扬其所长,择一食为主打,这样互为补充,显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工协作。瓶瓶罐罐的调味品挤搡在锅台旁,油盐酱醋、酸甜麻竦,色香味兼具。小葱蒜头青菜叶子提前洗净,用滤筛晾着。豆浆米粥熬酽了,囤在不锈钢保温桶里。面粉糯米粉也发酵搓揉好,“醒”过的,团在案板上。

露天早食摊的摊主,大多是一人唱独角戏,老板、主厨兼跑堂服务。无论男女,脸颊都红扑扑,当然不是粉妆,是寒冻留下的印记。他们开摊前有一揽子后勤准备,是必须从五更天忙起的。他们骑着三轮出门的时候,旌城大多数人还在酣梦中。

毋须吆喝,生意便开张。空地上置放三五张矮桌,凳是红红绿绿的轻便塑料凳,桌是折叠式矮木桌,都是随车携来的。有摊主想得更周到,撑开一篷塑料薄膜,透明屋舍一般罩着,为食客遮蔽刺骨风寒。

没有自来水冲洗条件,餐具便采用一次性卫生洁具:包装好的短竹筷、塑料勺子、纸质饭盒。用过了,统一收入一个大黑塑料口袋。收摊时,摊主会把它吊在车旁边带走,或寻找就近垃圾箱处理掉。若漫不经心遗留遍地垃圾,他们那份临时营生就别指望再做下去,还会面临城管的严厉责罚。

这类露天早餐食摊,日子过得讲究的人一般是不会光临的。但各处摊子却并不缺乏络绎而至的食客。从那些食客的衣着、坐骑和随身携带的什物,可以判断其身份职业。他们是经开区工业园几家厂子的生产一线员工、出租车司机、外卖闪送小哥、附近建筑工地的打工仔、进城小卖的郊区菜农……他们每天光顾,图的是顺道便捷,不用耗时排队。还有一个因素,是消费上的经济划算。每一碗小食下肚,都能比店堂里的同等消费少花一元两元。如今挣钱不容易,细水长流,这笔账有得算。一顿露天早餐,他们吃得津津有味,还吧嗒嘴皮,不到十分钟就搞定。一抹嘴,转身旋即去忙碌自己的生计。

太阳渐渐升起,转眼间,一处处露天早餐摊一齐消失。就像晨间那场薄薄的霜露,它们融化了,不遗痕迹,仿佛压根就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