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寻沈家本

□何定洁

最近半年,我有幸赴最高人民法院学习锻炼。作为一名曾经研究明清司法制度的法律史研究生,我对此番学习有一份特殊的期待和向往。京华法治文脉源远流长、承古开新,无数法学先贤深耕法理、弘道立言,其中,清末修律大臣沈家本是绕不开的名字。

初入最高法,每日埋首于法律条文、司法解释草案与各种往来函件之间,指尖触碰的是当代法治建设的鲜活脉搏,脑海中却时而浮现出百余年前,那位在清末乱世中力主修律、为中国近代法治奠基的老人身影。工作间隙,这份好奇愈发浓烈,终于促使我踏上了寻访沈家本故居的路。

通过地图导航,穿过北京独具特色的大小胡同,我来到了这所传说中的院落。沈家本故居坐落于北京西城区金井胡同1号,旁边不远处就是商场和学校,闹中取静,藏于市井烟火与胡同幽深之中。这是一座坐北朝南的三进院落,原本是吴兴会馆旧址,沈家本先生于1901年购入后,一直在此居住直至1913年离世。

走进院落,很安静,几乎没什么访客。厚重的大门两侧连着两间门房和六间倒座房,尽显老北京四合院的典雅与安逸。第一进院内,正房为三间穿堂,东西耳房分列两侧,最引人注目的,是东侧那座中西合璧的二层砖木小楼——枕碧楼。这是沈家本先生亲手题匾的藏书楼,也是他毕生治学、修律的精神栖息地,据说曾藏有五万余卷搜集的典籍,墨香萦绕,见证了他无数个挑灯夜读、笔耕不辍的日夜。楼体虽历经百年风雨,修缮后依旧保留着古朴风貌。枕碧楼的木质楼梯踩上去微微作响,阳光透过枝叶洒进阁楼,静谧得能听见风穿过回廊的声音,仿佛能穿越百年时光,看见先生伏案修律、查阅典籍的身影。二进、三进院落错落有致,建筑古朴简洁,没有繁复的雕饰,一如先生为人,沉稳内敛。院落深处,还有一棵据说是沈家本先生亲手栽种的皂角树,百年光阴流转,默默持守、清荫如故。

晚清末年,中华大地山河飘摇,封建法制腐朽落后,酷刑肆虐,民不聊生,西方列强用坚船利炮叩开国门,传统法制已然走到了穷途末路。沈家本临危受命,面对守旧派的重重阻挠、时局的动荡不安,以花甲之年主持修订法律。在比较中西刑法后,认为“中重而西轻者多”,以至于成为列强攫取领事裁判权的借口,他力排众议,主张“参考古今,博稽中外”,对传统法律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造,废除凌迟、枭首、戮尸等残酷刑罚,打破中国数千年刑民不分的桎梏,主持编纂《大清新刑律》《大清民律草案》等一系列近代法律文本,创办京师法律学堂,培养新式法律人才,以一己之力,试图在封建末世的废墟上,搭建起中国近代法治的脊梁。可那时的他,身处风雨飘摇的乱世,修律之路举步维艰,每一项改革都阻力重重。1907年《大清新刑律》的初稿完成之时,他受到了以张之洞、劳乃宣为首的礼教派的强烈反对,这就是著名的“礼法之争”。对于“无夫奸”“子孙违反教令”等纲常伦理问题,以沈家本为代表的法理派认为,纲常伦理属于道德问题不应入刑,而礼教派则认为,变法不应偏离中国数千年相传的“礼教民情”。礼教派在口诛笔伐之外,还对沈家本等人提起弹劾,这不仅导致《大清新刑律》七易其稿,直到1911年才正式颁布,也使得沈家本被迫辞去修律大臣和资政院副总裁职务。理想与现实碰撞,满腔法治热忱,终究难敌时代的偏见,沈家本只能回到枕碧楼中埋首著述,在完成他最后一部著作《汉律摭遗》后,带着遗憾离世。临终前,他在病榻上赋《梦中作》:

“可怜破碎旧山河,对此茫茫百感多。漫说沐猴为项羽,竞夸功狗是萧何。相如白璧能完否,范蠡黄金铸几何。处仲壮心还未已,铁如意击唾壶歌。”百年之后,我站在他居住、修律、治学的地方,看着这方承载着救亡图存、砥砺法治初心的院落,感慨先生的远见与坚守,也惋惜他未能亲眼看见法治昌明的盛世,心中满是对先驱的敬仰与对历史的唏嘘。

本以为这次寻访只是一次对先贤的独自追思,未曾想,这份缘分竟有了更奇妙的延续。学习期间,我有幸参与多项司法解释的起草与修改工作,从问题收集到条文打磨,从法理支撑到实践适配,每一个环节都凝聚着当代法律人对法治的坚守与追求。而让我倍感惊喜的是,一次重要的司法解释修订研讨会,竟选定在沈家本故居的院落中召开。

再次踏入这座院落,心境已然不同。不再是独自寻访的寂寥,而是一群当代法律人围坐在一起,围绕实践困惑、法律适用、条文完善深入研讨的热烈。枕碧楼旁,皂角树下,我们手中拿着最新的司法解释草案,各抒己见,字斟句酌,只为让法律条文更贴合国情、更顺应民意、更彰显公平正义。那一刻,时空仿佛错位,百余年前,沈家本先生在此伏案修律,为中国法治现代化苦苦求索;百余年后,我们这群后辈,又在同一片土地上,接续他的法治事业,为新时代法治建设殚精竭虑。先生当年未竟的理想,在百年后的今天,一步步成为现实;他当年渴望的法治秩序,在如今的中国,已然落地生根、蓬勃发展。

回望清末修律的坎坷历程,那段历史满是艰辛与无奈。内有封建守旧势力顽固阻挠,视修律为离经叛道;外有列强环伺,国家主权不完整,法制改革举步维艰。沈家本先生虽有通天学识与满腔赤诚,却只能在时代的夹缝中艰难前行。他主持修订的法律,大多未能真正施行,便随着清王朝的覆灭尘封于历史。那是一个法治的暗夜,先驱者孤身前行,用微光照亮前路,却终究未能等到黎明。梁启超盛赞认为:“沈氏承千古之绝学,开一代之新风。”《清史稿》也对沈家本评价极高:“自变法议兴,家本修法律,并邀时誉……而大势所趋,已莫能挽救。贤哉,不愧古大臣矣。”而如今,法治建设早已迈入昌明盛世,从每一部法律的严谨制定,到每一项司法解释的科学出台,法治早已成为国家治理的基石,融入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重寻沈家本,寻的不仅是一座故居、一段历史,更是一种跨越百年的法治传承。沈家本先生是中国近代法治事业的拓荒者,他的坚守与远见,为后世法治发展埋下了种子。而我们当代法律人,是这颗种子的浇灌者、传承者,在百年后的今天,让这颗种子长成参天大树。从清末修律的艰难求索,到新时代法治建设的蓬勃发展,变的是时代背景,不变的是一代代法律人对公平正义的追求,对法治信仰的坚守。

走出沈家本故居,回望这座余晖下的古朴院落,枕碧楼静静矗立,皂角树迎风摇曳。百年一弹指,幸哉!先驱的理想已经照进现实。

(作者单位:成都铁路运输中级法院)

扎根山岩

摄影:任文波

(作者单位 新龙县公安局)

注:冬麻豆是我国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被称为“植物界的大熊猫”。它于贫瘠峭壁间顽强生长,牢牢固结山地土壤、涵养水源、防风固坡,稳固高原脆弱生态环境;同时维系区域生物链平衡,守护高寒山地的物种多样性,堪称高原山野里的生态卫士。

阳光下的雪花

□肖文杰

从成都奔赴甘孜高原,以一名监狱警察的身份扎根乡村,转眼间,两年的驻村时光,竟已走到尾声。

远离熟悉的高墙,告别城市的温润与便捷,高原缺氧的不适、气候骤变的无常、基层工作的烦琐,曾一次次考验着我的初心。但最终,我还是走进乡亲们的生活,与他们并肩站在田间地头。

忘不了金秋麦浪里,与乡亲们割青稞,金黄的穗子摩擦着衣袖,镰刀起落间,汗水滴进泥土,换来丰收的欢笑声;忘不了春耕最要紧的时节,村里一户村民意外受伤,躺在医院无法劳作,我扛起铁锹帮他们家挖牛粪、培沃土,只为不耽误农时,守住乡亲们一年的期盼;忘不了寒暑假期间,在村活动室给孩子们上课,教他们读书写字,讲外面的世界,看着他们清澈的眼神,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更忘不了和村民们一起,顶酷暑清理河道垃圾,整治村容村貌,哪怕双手沾满尘土,心里也满是踏实的暖意。

转眼已是高原四月。本是春回大地的时节,这片高原却有着别样的浪漫——头顶暖阳毫无遮挡地洒在村落,暖得人身心舒畅。洁白的雪花却偏偏在此时飘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伸出手,雪花落在掌心,转瞬间融作一滴清凉,那股凉意顺着掌心钻到心底,瞬间勾起满腔不舍与怅然。原来,我的驻村岁月,真的要结束了。

这场阳光下的飞雪,像是高原赠予我的告别礼,也像是戳中心底的信使,让这两年的收获与遗憾,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驻村两年,我收获满满,刚来的时候,村口落石频发,时刻威胁着村民的出行安全,现在整治项目已经落地开工;跑了一年多的乡村旅游环线项目顺利落地,为村子的发展铺就了新的道路;村民家旁地质塌陷的险情,也在修好堡坎后彻底平息,守住了家家户户的安居安稳。

看着村子旧貌换新颜,看着乡亲们笑容越来越灿烂,那份被需要、被认可的满足感,是任何荣誉都无法替代的。这两年的坚守,终究没有辜负肩上的责任,没有辜负乡亲们的信任。

可心底里,始终压着一份难以释怀的遗憾。当初踏上这片土地,我曾怀揣满腔热忱,给自己定下好几个目标,一心想为村子多做些事,让乡亲们的日子过得更好。时光荏苒,任期将至,竭尽全力,仍有一个项目没能如期完成。每每想起,心里满是愧疚与不甘,恨不能再多些时间,恨不能把所有心愿都一一实现。这份遗憾,不是对自己的苛责,而是对这片土地、淳朴乡亲们的牵挂与不舍。

雪花仍在阳光下飘着,暖阳依旧温暖,掌心的清凉却久久不散。两年光阴,弹指一挥间,有付出、有坚守,有成就、有欣慰,更有这份挥之不去的遗憾。这片高原的风,吹熟了青稞,润透了心田,朝夕相处的乡亲们,给了我最纯粹的温暖与感动。

即便即将告别,这段驻村时光于我而言,是一生融入血脉中不忘的深情。我始终相信,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会在接续的奋斗中越来越好,而这场阳光下的雪花,这份收获与遗憾交织的岁月,会永远成为我人生中,最珍贵、最难忘的印记。

(作者单位:四川省锦江监狱)

郊游淘金记

□ 宋扬

金价涨得吓人。那些原先咬咬牙还能下手的金镯子、小戒指,如今越发攀不上了,只能在橱窗外远远瞧个热闹。朋友拍我肩膀:“傻望着干什么?走,带你淘金去。”

据我所知,成都平原没有金矿,淘什么金?脑子里闪过张献忠江口沉银的故事,当年在江底挖出金银的人都发了。大家心里都有个暴富梦,不管这梦多么虚幻。

川西坝子的春天,被油菜花盖满了章,盖得浩浩荡荡,密密麻麻,不留一丝缝。成千成万的小黄花花儿,从眼前铺到天边,有沙场秋点兵的壮阔。既是火又是水,一朵朵金焰,融汇成海。风乍起,吹皱一海金波。太阳掉进去滚一滚,再浮起来时,浑身都沾着亮晶晶的金粉,连光线都成了黏稠的、淌着的蜜糖。

风是金色的,阳光是金色的,连吸到肺里的空气,都带着一种明亮的、沉甸甸的甜。那不是首饰店里被灯光照出来的、规规矩矩的亮,是活的,是在呼吸的,是太阳用了一整个冬天熬出来的颜色。站在田埂上,人忽然变得很小,小得像掉进金海里的一粒沙。

我们在湿地公园的野河边停下。河边坡上,爬满了开小黄花的藤,没人栽没人管,自己长得欢天喜地。花小得很,却密得很,一嘟噜一嘟噜的金钉子,把整面土坡都钉满。河水是沉的阴绿,可被这岸上的金光一衬,漾起了一层暖色。

我凝视着漫漶于天地的金色,心里那点关于“价钱”的疙瘩,不知不觉就被这漫山遍野的、不要钱的阔气给烫平了。朋友说:你的瞳孔都在发金光!

我学朋友,摘一朵小花,把花茎松松地缠在无名指上。花瓣贴着皮肤,又凉又软,没什么分量。这大概就是大地的首饰吧,不按克卖,只论春天。花戴一会儿就蔫了,那一缕原野的清香,留在了手指上,余韵不绝。

回去的路上。窗外的金色大片大片地向后流淌,在喧嚣的金色的声音环绕中,我们两个小人儿出奇地安静。我蜷在座位里,看着指间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正在枯萎的黄色,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一种更结实的东西填满了。它也许不能打镯子,不能换钱,但足够让我在往后许多个没有太阳的日子里,不会觉得太冷,太暗。

(作者单位: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人间四月忆马老

□ 宋雨霜

最美人间四月天,我想起川大图书馆的午后——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书上投下光影,一个青涩的土家女孩正沉浸在《夜谭十记》中。“马识途”三个字像三颗石子,在她心头漾开圈圈涟漪。

与马老的缘分,是从文字里生长出来的。本科阶段,我因不适应专业曾陷入抑郁,是写作,让我找到了精神寄托。2016年春,导师发来第三届马识途文学奖征稿信息时,我有些忐忑。那些在川大校园里捡拾的诗意,那些青春絮语,真的能捧起冠以敬仰之名的奖项吗?马老笔下硝烟里的往事还在心头激荡,导师的勉励如春风拂面,我鼓足勇气将那组《最美的时光,我在川大等你来》的诗稿投了出去。后来,我手捧获奖证书时,心中感慨万千。

马老年轻时奋战过的恩施,与我的家乡黔江同属武陵山区,群山相连,文脉相通。同为重庆老乡,看着他笔下那些带着巴渝烟火气的文字,总觉得格外熨帖。他既是著作等身的作家,也是为国为民的革命家,对年轻学子而言,他的经历和品格永远是珍贵的指引。

后来有幸得到一本马老签名的《西窗札记》,阅后方知:“未悔斋”的书斋名里,藏着他对人生选择的笃定,而那些回忆旧友、点评风物的散文,朴实中藏着幽默,平淡里能见深情。原来文字不必刻意雕琢,竟可以这样松弛。

当初在川大求学的日子,马老的作品成了我的枕边书。杂文的锋利、小说的厚重、散文的温润,他笔下的世界如此丰富,让我惊叹于文学的无限可能。家乡的《武陵山》杂志封面上,题字正是马老所书。2020年我暂别新闻记者生涯,成为一名教师,在学校宿舍又翻出《夜谭十记》,仿佛听见马老在说:“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别怕。”

最让我震撼的,是马老对写作的执著。106岁时他说要停下笔来,我既心疼又释然,觉得这位老人该好好歇息了。可没过多久,《马识途西南联大甲骨文笔记》悄然问世,那把创作的火在百岁高龄里依旧熊熊燃烧。我曾把这个故事讲给学生听,告诉他们什么是真正的热爱。

马老108岁茶寿那年,我带着“00后”学生们写对联、折寿花,录制的祝福视频据说被他用平板电脑认真看完。那一刻,历经百年风雨的老人凝视着屏幕上年轻的面孔,眼神里该是怎样的期许呢?我越发懂得文学的传承不是虚无的口号,而是像这样用生命影响生命,用热忱点燃热忱。

今年春节我重读《夜谭十记》,巴蜀方言里的智慧与辛辣,比年少时读来更有滋味。马老就像一座深邃的富矿,总能在不同的人生阶段给予我新的启迪。就连他的《长寿三字诀》,也成了我日常调养的指南,“多达观,去烦恼”“常吃素,七分饱”,这些朴素的道理里藏着他通透的人生哲学。

前年,得知马老离世的消息时我正在吃饭,忽觉窗外的车水马龙模糊起来,手中的筷子重若千斤。那个在图书馆里指引我的名字,那个支撑我走过困厄的精神支柱,那个如祖父般温暖的老人,真的离开了吗?有人说,马老是“从110年前射出的子弹”——这颗子弹穿越了烽火岁月,掠过了文坛春秋,在几代人的心上留下滚烫的印记。他的书斋名未悔,他这一生为理想奋斗过,为文学燃烧过,为后辈照亮过,堪称无悔。

春风又绿锦江岸,我知道马老没有真的离开。他化作了《武陵山》杂志上的题字,化作了文学后辈们笔下的热忱,化作了一束永不熄灭的光。

(作者单位:成都市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