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张彧希/文 韦维/图片 视频

1月6日下午,冬日阳光洒满大地。位于长宁县密林深处的宜宾珍稀水生动物研究所内,鱼池波光粼粼。

所长周亮穿上连体水裤,跳进一个直径9米的鱼池,池内30余尾长江鲟种鱼正欢快地游来游去。

轻轻地抱起一尾长江鲟,周亮轻柔地抚摸着它雪白饱满的肚皮,“软软的,卵长得不错,小家伙快当妈妈了。”随着尾鳍灵动一摆,这个身长1.2米的“小家伙”从周亮怀中游开,继续追逐它的伙伴。

长江鲟学名“达氏鲟”,有“水中大熊猫”之称。它是国家一级保护水生野生动物,也是长江上游旗舰物种之一。在业界,旗舰物种作为地区生态保护象征的物种,对其保护行动可带动公众参与及资金投入,进而维护更大范围的生态系统。

从珍稀鱼类的“超级粉丝”到长江鲟的“超级奶爸”,周亮用30多年的热爱与坚守,为长江鲟这一旗舰物种筑起了生命延续的港湾。当长江禁渔进入第六年,周亮和许许多多长江鲟的守护者们有了更大的梦想——当十年禁渔期满时,能看到长江鲟重新在自然河流中繁衍生息、生生不息。

“犟拐拐”归来的艰辛之路



每年的冬季,是长江鲟种鱼们的“孕晚期”——鱼妈妈要加强营养,还要加强运动。

暮色轻合,周亮拎起一个装满饲料的塑料桶,招呼他的宝贝“孩子们”来开饭,不远处,专门设计的管道,把地底涌出的山泉水,持续送入池中,汩汩地激起阵阵水花。

“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加大水流刺激和强化鱼妈妈们的营养,让它们能产下更多、更健康的宝宝。”周亮说,再过两个月,今年的“新宝宝”就要诞生了。

缘分,是采访中周亮频频提及的一个词汇。“30多年来,我们彼此的相遇,是一种缘分,也是一种幸运。”

周亮为长江鲟喂饲料。

这份牵挂始于上世纪90年代初。彼时,刚刚大学毕业的周亮回到家乡宜宾,协助父亲周世武创建宜宾珍稀水生动物研究所。这是全国最早的民办长江鱼类保护研究机构。

也就在那时,作为我国的特有物种、被誉为“水中大熊猫”的长江鲟,正一步步走向功能性灭绝的边缘,濒临消失。2000年左右,长江全江段已找不到自然繁殖的长江鲟幼鱼。

“鱼没了,长江就失去了一份魅力。”一份责任感,化作了拯救一个物种的千钧重担。

“长江鲟是一群挑食的‘犟拐拐’。”放下饲料桶,周亮摆起了这群“鱼宝宝”的“八卦”。由于天然活饵的紧缺,长江鲟长到20—30厘米之前,必须完成天然活饵向人工配合饲料的转换,如果此时还转不过来,它们中绝大多数就不再摄食人工配合饲料,“就算饿死也不吃。”

周亮

这仅仅是前行道路上的一个坎儿,远比想象中更艰难。

眼前的宜宾所,一幢三层小楼、十几个鱼池,乍一看,与普通的农家小院没什么两样。“刚开始创业的时候,比这个艰苦多了。”周亮说。

由于干旱和资金拮据,为了让长江鲟吃上有营养的“饱饭”,那个夏季的每天早上五点过,年过半百的周世武就带队扛着锄头到山里挖蚯蚓,一弯腰就是五六个小时,挖不到蚯蚓时就到臭水沟里去摸红线虫;最困难的时候,全靠当教师的母亲每月几百元的工资硬扛下去……

眼下,在宜宾所一口方形鱼池中,上千尾长江鲟小鱼已经长到了30—40厘米,今年就准备放流进入长江。看着这些活蹦乱跳的“鱼宝宝”,周亮再次回忆起了1998年那激动人心的一刻:当长江鲟水花鱼苗首次在基地的孵化盘中破卵而出的时候,在没有手机、没有信号的深山里,父亲放飞了一只信鸽,第一时间给远方的母亲送去喜讯。

长江鲟

“字条写了啥都记不到咯,但是那种没有任何经验,完全靠团队自己摸索出一条路的兴奋感,还历历在目。”2004年,当野外长江鲟的身影即将彻底消失在人们视野中时,周亮带领团队终于成功突破长江鲟规模化人工繁育技术。当年,上万尾长江鲟鱼苗在养殖场繁育成功,灵动的身影重新点亮了物种延续的希望。

到2015年,已知人工保种的长江鲟野生亲本全国仅存21尾,其中18尾就在周亮父子所在的宜宾所。正如业界所公认,现在长江里能找到的长江鲟,大部分都带着宜宾所的“基因印记”。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像爱孩子一般爱着长江鲟的周亮,被外界亲切地称为长江鲟的“超级奶爸”。

“我很荣幸当上这个‘超级奶爸’,也很庆幸当初选择了这条路,要是那时候我们没咬牙坚持做这件事,长江鲟可能就真的从这世上消失了。”周亮说。

合力汇聚的希望之路



长江禁渔五年了,周亮再次踏上新征程。

冬季的金沙江绿得透亮,仿若一块流动的翡翠滚滚东去,在宜宾三江口迎上自北而来的岷江。这些天来,周亮时常徜徉于此。“你看对面,那段凹进去的河道,就是天然水域长江鲟仿生态繁殖试验场所在地。”在周亮看来,这里正生长着新的希望。

四川省农业科学院水产研究所原党委书记杜军告诉记者,所谓仿生态繁殖试验,就是在天然水域通过营造动态水流、卵石河床和适宜水温等环境,诱导全人工养殖的长江鲟成熟亲本在无外源激素干预下自然交配、受精、产卵。


宜宾珍稀水生动物研究所

试验的背后,是一个必须面对的现实。近年来,科研人员发现,人工放流的长江鲟不仅能适应长江生活,而且还扩大了栖息地范围。但是,科研人员一直没有发现长江鲟的野外产卵场,这就意味着构建长江鲟的野外自然繁殖还差最后一环。如何帮助长江鲟构筑它们的“野外产房”,是科研人员下一步重点攻关的课题。

2023年,由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长江水产研究所牵头,四川省农业科学院水产研究所和宜宾所协助的天然水域长江鲟仿生态繁殖试验开启。在23个镜头24小时的持续监测中,长江鲟雌鱼产卵、雄鱼排精的画面一目了然,连自然受精的细节都清晰可见。

这是时隔23年之后,长江鲟再次被观察到在天然水域自然产卵。“看到那个画面的瞬间,所有的坚持都有了最好的回应。”周亮说。

宜宾珍稀水生动物研究所的鱼群

今年开春后,各项试验工作又将紧锣密鼓地展开。对周亮来说,这是一场跨越多年的并肩作战——这些年来,周亮和他的团队不再孤独,他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合力正在汇聚。

2016年,中央提出“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长江经济带发展战略,长江生态保护被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2021年1月1日,长江十年禁渔计划正式启动。

在宜宾所一面墙上的《简介》中,清晰地梳理着合力汇聚的轨迹:

2012至2016年,周亮的研究所参与农业农村部珍稀鱼类保护专项,牵头“长江鲟规模化全人工繁殖课题”,突破年产长江鲟子二代百万尾级规模。

2018至2021年,随着“长江鲟拯救行动计划”的开展,宜宾所参与农业农村部物种保护项目和四川省的长江鲟保护项目,连续多年进行上万尾甚至10万尾级别规模的长江鲟鱼苗放流。

“曾经有业内专家质疑我们,‘你能养活中华鲟,我手板心煎鱼给你吃!’但是现在,我们都成了携手前行的伙伴。”周亮说。

周亮在金沙江岸边

长江禁渔五年了,环境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它们遭逮来吃了的风险大大降低了。”对周亮来说,长江禁渔具有特殊意义:“长江鲟的小鱼苗比较‘憨’,过去放流的鱼苗一不小心就被误捕、偷捕。”禁渔,为长江鲟野外种群恢复创造了绝佳的条件。

这也让周亮和许许多多长江鲟的守护者们看到了希望。

“长江鲟野外种群重建一定会实现。”周亮说,目前全国各科研院所长江鲟年产能总和可达400万尾以上,其苗种存活率从2007年的不到10%提升到了80%,人工迁地保护繁育技术已趋于成熟,增殖放流有了稳定的保障。“抓住长江十年禁渔的契机,持续专注迁地保护、环境修复、增殖放流,等江里的鱼儿们多了、长大了,往日鱼跃江面的盛景就一定会重现。”周亮说。

长江在暮色中流淌不息,涛声、风声和远处城市的灯火交织在一起,诉说着一个关于生命、热爱与坚守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有一位长江鲟的“超级奶爸”,和他那些游向未来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