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国大高地

■陈可非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颠簸,吉普车在山边停下了。姚营长说:“剩下的路就得靠腿啦!”

进山的路被大雪封死,我们只好下车,步行进哨所了。

姚营长从车上卸下一个麻袋扛上,一颠一颠地在前面蹚着路。我突然想起他的脚伤,想上去帮忙,却被他推开了:“走这雪地,别看我的脚不吃劲,你们也不是我的对手。”

“怎么还要扛这些东西?”

“下了大雪,山里缺菜。过节了,我就是要来给他们送菜呢。”

雪越来越深了,渐渐没过膝盖。我们跟在姚营长后面,走起来就容易多了。

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隐约见到雪地里那座红砖房了。突然,一只大狼狗向我们飞奔过来,我吓了一跳。姚营长说:“别害怕,这是我们的虎妞,它是欢迎我们来了。”话音刚落,虎妞便冲上来把姚营长扑翻在雪地里。姚营长丢下麻袋,一把抱住虎妞,虎妞便叫唤着伸出舌头在他脸上舔起来。两个战士也冲了过来,扛起麻袋,领着我们进入红砖房。

哨所一共就住着3名战士。姚营长兴奋地说:“兄弟们,今天我沾你们的光,陪记者在哨所一起过节。”说完他打开麻袋,从里面掏出了一块肉,还有白菜、萝卜、土豆,接着又扯出一串彩灯和几条彩带,让大家赶紧布置起来。不一会儿,战士们就把“庆祝元旦”4个大字贴在了院墙上,姚营长笑着说:“过节嘛,就要有个过节的样儿!”

这时,我也从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来,这是我出发前特意准备的一面国旗。我的想法是,元旦这一天,要在这个哨所升一次国旗。听我说明意图后,战士们都十分兴奋。姚营长沉思片刻说:“好是好,只是这个阵地需要保密。”见我露出失落的神情,他指了指屋里说:“挂哨所的墙上吧。”

屋外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森林和雪野,我问一个战士:“你喜欢雪吗?”他马上摇了摇头。突然,他好像意识到什么,便连忙笑着补充:“喜欢。”看他的样子,我也笑了起来。他见我笑,便不好意思地拍了拍手上的雪说:“就是下雪太冷了。”

天黑了,屋里彩灯亮了起来。由于哨所只有3张床,姚营长提议,把3张床合起来搭成通铺。说完,他亲自下厨,要给我们做一顿节日大餐。

姚营长做的地道湘菜把大伙辣得满头冒汗,可人人直呼过瘾。吃过饭,姚营长说要去站一班岗。我也想跟着一起去,他摆摆手:“这里是军事重地,你可不行。”我明白他怕我冻着,便不再坚持。

那一夜,我睡得很香。多年不睡通铺了,躺上去跟战士们挤在一起感到特别温暖。天刚擦亮,战士们就起床了。我也起身,跟战士们商量升旗的事。这是个大晴天,太阳升起来,金灿灿的光照耀着雪原。

战士们把国旗高高地挂在了屋子正面的墙上。我们站成整齐的一排,对着国旗敬礼。姚营长起了个头,我们一起唱起国歌。从战士们的脸上,我看到了一种自豪和喜悦,也看到了一份坚定和责任。

吃过午饭,我们准备离开哨所,却不见姚营长的身影。我跟着虎妞,来到院外的坡下。那儿有一道河沟,姚营长正在沟里砸着冰。我跑过去问他在干什么,他说要在走之前给哨所挑几担水。我刚想说:“你的脚……”他竖起食指贴在唇部,意思是叫我别告诉战士们他的脚带着伤。

姚营长帮战士们挑了几担水,我们就离开了大高地。战士们和虎妞把我们送了很远,直到姚营长下了命令,他们才停下脚步。

我回头望着茫茫雪原,在雪海的尽头,那座红砖房若隐若现。战士们久久地伫立在雪地里目送我们,在他们身边,静静地蹲坐着军犬虎妞。

从此,这番景致就像一幅画,深深地刻进我的脑海里。岁月流转,早年许多经历都已模糊不清,唯独那片被风雪覆盖的大高地,在我记忆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

(本文选自2026年1月5日《解放军报》“长征副刊”版;封面图来源: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