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歌声

■韩 光

那年,冬季适应性训练期间的一个清晨,鹅毛大雪又扯地连天地飞舞起来。眼看到6点了,今天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我掀开帐篷门帘,冲着帐篷里喊道:“兄弟们,起床了。”

不一会儿,帐篷里就传来整理装具的声音。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就在这当口,一个浑厚的唱腔响起。这唱腔干净利落,令人振奋。排里的战士好像被注入了一股神奇的力量,动作也更快了。

唱歌的是老兵武成,全连年龄最大的战士。他虽是我排的兵,但因为维修技术好,经常被抽调到团修理车间修理器材。当时,我当排长有5个多月了,但很少见到他。这次训练要在冰天雪地里连续行军半个月,他即将复员,我本打算“照顾”他,安排他留守。谁知他一听就急了:“排长,我一定要参加训练!”

见他把话说得如此坚决,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事实证明,武成不仅成了我的左膀右臂,而且是这次训练中最亮眼的存在。

训练的第三天下午,我们行进在积雪没膝的路上,每一步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列兵小马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武成走到他身边,二话不说就去拿他肩上的枪。

“班长,我能行……”小马不肯松手。

武成说:“你身体单薄,别逞强。今后你得加把劲训练了,争取把身体练得棒棒的。”

一支、两支——没多长时间,他肩上已经多了三支枪。

“给我一支吧。”我走上前。他咧嘴笑了:“排长,你肩上担子重,管好全排就行。这几杆枪,我还扛得动。”

最让我难忘的是第五天。那天我们遇上了暴风雪,能见度很低。我们艰难地行进到预定宿营点,却发现那里背风处的积雪太厚,无法扎营。天色渐暗,气温骤降,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宿营地,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大家焦急万分时,武成对我说:“排长,我记得往东1公里有个山洞可以避风。要不我带着两个人去看看吧?”

“太危险了,暴风雪这么大……”

“正因为暴风雪这么大,咱们更需要找个‘避风港’。”他的眼神坚定,“我用背包带将我们3个人连起来,不会有事的。”

暴风雪当前,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同意了他的建议。于是,武成将自己和两个战士连在一起,消失在漫天风雪中。等待他们的那1个多小时,简直是我军旅生涯中最难挨的一段时间。

正当我焦急万分时,隐隐约约传来武成的喊声:“排长,你们过来吧!”

那个山洞很大,足够战士们休息。我紧紧地握住武成的手,激动地说道:“真的多亏有你了!”

武成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我是一名老兵,老兵不就得在关键时候顶上去吗?”

“老兵不就得在关键时候顶上去吗?”——这句话,武成说过不止一次。他或许说不出什么豪言壮语,但他用行动践行着这句朴素的承诺。

“武班长,你可真行啊,把姜汤都给大家熬好了!”那天,当我和战士们走出帐篷时,就见背风处熊熊的火苗正舔着架起的行军锅。姜汤的味道正从锅里飘来。

“你唱的‘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很提气,没想到你还给大家熬了姜汤。真得感谢你啊!”

他回答道:“排长,先别抒情了,赶紧让大家喝姜汤吧。今天咱们的任务可不轻松呢。”

我们喝了姜汤,感觉浑身暖暖的。吃过饭后,风雪渐歇,我们又准备出发了。

“小张,鞋带系紧点,不然走起来费劲。”“小李,你的衣服穿得太窝囊了,影响形象。”队伍出发前,武成细心地检查着大家的着装。在路上,他时而帮这个一把,时而拉那个一下。

走在雪野上,队伍里有人小声哼唱起来:“穿林海,跨雪原……”渐渐地,更多的人加入进来。歌声从零散到整齐,从微弱到洪亮,雄浑的歌声在雪原回荡。武成没有唱,他微笑着,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

训练结束返回后不久,武成便退役了。临走那天,他把一本记满山区行军注意事项的笔记本交给了我。

“排长,这个留给以后的战友,或许能用得上。”他握着我的手,手掌粗糙而温暖。退伍那天,他登上汽车,向营区敬了最后一个军礼。我看着远去的汽车,眼睛也湿润了。他把最好的年华留在了军营,把质朴的情感留给了战友,把豪迈的歌声留在了那片雪原。

武成退役已经好多年了,但他的故事依然在战士中流传着。那个扛着几支枪在雪地前行的背影,那个冒着暴风雪探路的身影,已经成为我们温暖的记忆。每当进行冬季适应性训练时,“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便成了官兵唱起的歌曲。后来入伍的战士没有见过武老兵,但每当歌声响起,仿佛他依然与他们并肩行进在雪原上……

(本文刊于2025年12月30日《解放军报》“长征副刊”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