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懂陕北民歌

陕北民歌,这朵绽放在黄土高原上的艺术奇葩,深深扎根于陕北的山峁沟壑、田垄窑洞。它有信天游的悠扬辽远,有山曲的率真质朴,有爬山调的高亢嘹亮,亦有船工号子的雄浑铿锵,是这片土地最本真的吟唱。大秧歌调的欢腾、旱船曲的灵动、酒曲的酣畅、二人台的鲜活,还有榆林小曲的婉转、清涧道情的深沉,以及那些散落于婚丧嫁娶、耕耘劳作中的风俗小调,一曲曲、一声声,都承载着陕北人的悲欢离合,尤以爱情的缱绻、婚姻的甘苦为最,道尽了黄土儿女对生活的炽热期盼与真切慨叹。

身为土生土长的陕北儿女,年少时的我,对陕北民歌竟生出几分疏离。总觉得那浸染着黄土气息的曲调与唱词,太过粗粝直白,纵然耳熟能详,却始终难以叩击心弦。彼时以为,心与故乡的距离,原可以这般咫尺天涯。直到而立之年的某个寻常日子,一段熟悉的旋律意外入耳,尘封的情愫骤然苏醒,从此便一头扎进那歌里的山河岁月,在苍凉与滚烫交织的曲调中,读懂了藏在字里行间的无尽深意。

那是一次景区闲游,一曲男女对唱的《圪梁梁》,忽然穿透人声喧嚣撞入耳中。开篇便是一声雄浑苍劲的男声,如黄土高原上掠过的长风,瞬间攫住所有心神;紧接着,绵长清亮的女音翩然而至,一唱一和间,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将人拖拽,倏忽便置身千沟万壑的黄土腹地。那扑面而来的黄土气息,带着阳光炙烤后的温热与草木枯萎后的干爽,瞬间填满胸臆——那是故乡独有的味道,醇厚得令人心头发颤。

陕北的冬,干冷得凛冽,厚重得沉郁,风刮过脸颊,似有细碎的冰碴,却又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踏实感。歌声中的我,恍惚如伫立在冬日的黄土圪梁之上,眼前是铺展至天际的苍茫,干枯的蒿子秆在寒风中瑟缩,勾勒出黄土地那原始的肌理。

这时,对唱的情感陡然推向高潮,歌声里翻涌着爱而不得的怅惘、求而不能的无奈,如冷流猝然席卷,让人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曲终人散,余音却在耳畔萦绕不散,周身的冷意渐渐消散,一股汹涌的悲伤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泪水不争气地濡湿了眼眶。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冲击,连我自己都觉得诧异——年少时的懵懂,前几年的浮躁,让我从未在陕北民歌中生出这般强烈的共情。此刻,我蓦然醒悟:原来,那个少不更事的小姑娘,早已在岁月的打磨中,褪去了青涩,读懂了人生的厚重。

忽然忆起,儿时的陕北乡下,父辈们总爱围坐一堂,就着一壶老茶,哼唱陕北民歌。那时的我总在一旁暗自嘀咕,不明白这带着浓重鼻音、满是土味的唱腔,究竟藏着怎样的魔力,能让他们这般痴迷。如今,随着《圪梁梁》的旋律在心头反复回响,那些曾经的困惑得到了解答。陕北民歌,并不能被“土味”标签轻慢定义,也不止于儿女情长,那哀怨婉转的曲调里,是历经千辛万苦却未能如愿后的释然一笑,是在贫瘠土地上顽强生长的生命赞歌,更是黄土儿女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的赤子之心。它的音符和唱词里,凝结着岁月的沧桑和刻骨的乡愁。

心中的迷雾彻底散去。原来,那份突如其来的情绪,不是无端的感伤,而是深埋心底的陕北基因被唤醒后的释放与释怀,是漂泊多年后对故乡的深情回望。我终究是黄土高原的孩子,纵然远离故土在外奔波,但只要陕北民歌的旋律响起,那熟悉的苍凉与滚烫,便会瞬间铺展开来,带我穿越千山万水,回到那魂牵梦萦的陕北,回到那高高的圪梁梁上,回到那温暖的窑洞中,回到父辈们哼唱的歌谣里,回到我生命最初的起点。

中国文化报•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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