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长江十年禁渔是党中央从中华民族长远利益出发作出的重大决策,是深入推进长江大保护的历史性、标志性、示范性工程。2026年是实行长江十年禁渔五周年,作为全国最早实现天然水系禁渔的省份,四川迎来了禁渔的“期中考”。


在这个特殊的节点,川观新闻记者先后前往长江第一岛瀛洲阁、长江流域唯一没有修建干流大坝并保持自然流态的一级支流赤水河等现场,见证五年来渔民转型、水生生物变化、珍稀物种放归与繁育等变化,展望未来五年的禁渔之策,敬请垂注。

川观新闻记者 王成栋/文 吴聃/图 杨璐嘉/海报制图

1月6日中午,长江早已退潮。万里长江第一座江心岛瀛洲阁,迎来一年中面积最大的时段。

西北角的河床上,石头堆砌的道路隐约可见。十多年前,随着环保政策的到来,村民放弃了修路到长江南岸的计划。

西南的河滩上,已经锈穿船底的渔船落满了枯叶。五年前,长江十年禁渔全面开启,岛上的渔民全部退捕上岸。

禁渔后,渔船“停”在了岸上。

在守护中探索,在探索中前行。只有0.57平方公里大小的宜宾市南溪区裴石街道中坝社区的瀛洲阁,此刻是如此宁静,然而这宁静背后,是另一种生机勃勃。

守下去


不仅守住了岛上的“宝贝”,

还守住了13.6公里的江段

1月6日上午,彭浩在乱石滩里查看瀛洲阁的“宝贝”。

“宝贝”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植物疏花水柏枝。作为“长江生态哨兵”,它每年四五个月泡在江水中,对周边生态环境极其敏感。过去五年多,其在瀛洲阁的数量从不到10株增长至一千多株。

“保护它比禁渔还难。”彭浩是宜宾市林业和竹业局的技术员。这几年,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岛巡查疏花水柏枝。

在瀛洲阁,疏花水柏枝生长在最上游的西北角。这里乱石密布,是当地著名的“瀛洲阁”西瓜主产区。多年来,每亩乱石滩的西瓜产值可达8000元,比多数渔民打鱼一个月的收入都多。禁渔前后,疏花水柏枝再度现身,当地业务主管部门决定禁止在乱石滩种西瓜。

这一度让村民们难以接受。

“以前小孩子经常折这个树子耍,你现在说要花这么大代价保护它,大家很难接受。”中坝社区党总支副书记余加和是瀛洲阁人。他说,此前岛上每年都要举行土地经营权竞拍,“谁出的钱多谁种。”

余加和正在查看疏花水柏枝的长势。

犹如禁渔一样,保护不可逆转。余加和说,多轮“坝坝会”之后,村民们放弃了在乱石滩种西瓜的想法,甚至不再去乱石滩游逛,“现在田埂都长满了草。”

瀛洲阁人不只守好了岛上的宝贝,还守住了长江里的鱼群。

1月7日上午,看着十多条长约40厘米的花鲢游过,护渔员郭勇和余金全不约而同地停车、拍照。这两位瀛洲阁前渔民,如今已经护渔5年多,负责的江段长13.6公里、超过南溪区的三分之一。

“这片江面我们太熟了。”郭勇说,20多年的打鱼生涯,让自己对南溪区长江水域了如指掌:32.6公里的江段,分布着17个大型回水湾和20多个浅水滩,鱼类常常在此驻足。郭勇和余金全负责的,正是南溪区回水湾和浅滩最多的江段。每天,他们八点左右出门,一天巡河6小时至8小时,沿途驱散可能的垂钓者或捕鱼人,以及记录鱼群的生长情况。

余金全介绍,五年多来,他们俩负责的江段没有发生严重的非法捕鱼行为,“遇到钓鱼的,我们就劝他们,‘连我们都不打鱼了,你们还有啥不接受的’。”

等机遇


140多人只剩13人

但有人就有未来

“好久没这么热闹了。”1月6日下午,见到堂侄余加和、侄子余加勇,71岁的余明文赶紧招呼老伴向朝珍烧水泡茶。

余加和(左一)和余加勇(右一),与余明文(左二)和向朝珍(右二)合影。

禁渔前近40年的时间里,余明文既是渔民又会修船手艺,院子里总是挤满了人。

余明文正在锯的木材,是他当年修船时剩下的。

如今,家里最后几块修船木头已锯成木柴,残存的渔网变成了鸡圈的隔断。而岛上38户、140多位居民在禁渔后大部分外迁。如今只剩13位老人“守岛”,他们在几十亩河滩地上种植玉米和油菜,每半个月左右乘船采购柴米油盐。

迁出的人各有各的精彩。60岁的余加和搬到了南溪区城区,将要开始退休生活。42岁的余加勇是禁渔令生效时岛上最年轻的渔民,他上岸后的转型很成功:考下挖掘机操作证并买了一台挖掘机,年收入二三十万元。

余加和登岛的目的是探访留守的老人。而余加勇只是单纯地想念故乡,在岛上转了一圈后,他觉得老家更荒凉了。

每次上岛探望守岛老人时,余加和都要帮大伙做点家务。

余加和却不这么想。他说,受长江河势变化及上游水电工程影响,此前的半个世纪,瀛洲阁的面积萎缩了上百亩。禁渔之后,瀛洲阁开始“逆生长”,面积正在逐渐恢复。他说,只要有地,老家还会热闹起来的。

想要热闹,岛上还要有业。但这个业是什么,大家在思考、在探索。

“我们这几年制定了多个新业态培育的方案。”南溪区农业农村局有关负责人介绍,瀛洲阁自身拥有独特的自然风光和渔村景观,对岸就是网红景区陈塘关。但地处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核心保护区,瀛洲阁无法开展经营活动。

如今,瀛洲阁对外交通仍然靠船。

去年,国家林业和草原局组织对部分保护区规划调整,考虑到瀛洲阁是有人岛,南溪区农业农村局等部门联合申请将瀛洲阁调整为缓冲区。

“我一直在等机会,回去创业。”余加和的侄子余双江很有底气。禁渔后,他在南溪区经营的一家酒楼,生意很是红火。“这几年,我们练了一身本事。”余双江坚信,总有一天,瀛洲阁会以另一种方式充满生机。

余双江的描述很浪漫,他说,瀛洲阁的形状就像一只在江里冲浪的鱼,或许会有停下来的时候,但最终会游下去。

瀛洲阁的全貌。从空中俯瞰,瀛洲阁就像一只正在奋力前行的鱼。

向前走


现在就像人游到了江心

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分别之际,余明文提到了自己的心愿:再见一次千斤重的“腊子”。

“腊子”,是渔民对长江鲟的别称。48年前,一头成年长江鲟在瀛洲阁搁浅,余明文和十几位渔民合力才将其运走。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鱼。”余明文张开双臂比画。他说,“腊子”在,长江才会好,瀛洲阁才会好。

这个心愿能不能实现?叶飞也想要一个答案。

叶飞是南溪区农业农村局农业综合行政执法大队队长,对五年来辖区内水生物种群变化情况烂熟于心。

这五年,南溪区江段的常见家鱼数量呈几何倍增长,成年鱼类的体重、个头比禁渔前明显增加。一度消失的长江鲟、胭脂鱼等珍稀鱼类种群不同程度地恢复。这些,都证明了当地禁渔举措得当、成效明显。

但是,现有的长江鲟仍为人工繁殖后增殖放流种群。更为冷峻的现实是:作为曾经长江鲟的栖息地以及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保护区的核心区,南溪区水域至今没有发现一处天然的长江鲟产卵场。而学界公认,天然产卵场的存在,是长江鲟野外种群恢复的主要指标。

“不只是南溪,整个长江都没有发现长江鲟的天然产卵场和自然繁殖现象。”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长江水产研究所有关负责人说,由于工程建设等多种原因,作为长江旗舰性物种的长江鲟始终没有完成野外种群繁衍。因此,想要短时间内恢复,必须强化人工干预等举措。目前,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长江水产研究所等单位正在谋划,在南溪区建立长江鲟的人工产卵场,通过模拟自然产卵场的条件,诱导长江鲟在此繁衍。

四川省农业科学院研究员杜军态度乐观。他说,只要常见鱼群加速恢复、水生态和水环境好转,珍稀鱼类的归来只是时间问题,“前提是,这个好转的趋势要持续下去。”

“所以,到了这个阶段,只有前进,没有后退。”叶飞说,长江禁渔五周年,就像人游到了江心,“必须咬牙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