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探文艺精选】
栏目主持人:何家弘
图为《桃花源没事儿》书封。
马伯庸的这部新作,则从另一个维度重新审视基层治理议题,其中不乏“托古喻今”的设计(诸如底层商人的桃源梦境、龙族纨绔的药物滥用等情节),堪称推理与历史元素在一定程度上的融合之作
文 | 张翼飞
责任编辑 | 尹丽
在马伯庸新作《桃花源没事儿》中,刚正不阿的蒲姓小道士形象,似乎带有强烈的现实喻指。结合作者后记中对人物原型片警老刘的分析不难发现,这部作品的隐喻线索清晰可见:通过塑造基层治安官任劳任怨、投身基层法治建设的形象,展现基层法治工作的日常性与琐碎性,字里行间透着马伯庸独有的写作印记。
事实上,这类聚焦基层琐碎事务的推理写作,近年风头正盛。在第二届新星国际推理文学奖中斩获长篇门类首奖的作品《当我打开辅导员宿舍的门,看到的却是教务员》(此前该门类首奖获奖作品曾一度空缺),便采用了类似写作思路——通过呈现高校引入书院制后学生工作中的基层治理问题,反思当代高校育人工作中“服务”与“管理”双重属性的现实困境,实则带有深刻的现实指向性。
而马伯庸的这部新作,则从另一个维度重新审视基层治理议题,其中不乏“托古喻今”的设计(诸如底层商人的桃源梦境、龙族纨绔的药物滥用等情节),堪称推理与历史元素在一定程度上的融合之作。
然而,这部兼具历史与现实双重指向的作品,是否可以称为历史推理小说呢?这是一个值得深度探讨的问题。
自20世纪50年代约瑟芬·铁伊凭借《时间的女儿》问世,“历史推理”这一小说类别正式横空出世,并绵延发展至今。日本当红推理作家米泽穗信于2021年创作出的《黑牢城》,再次将“历史推理”的热度推向新高。借助日本历史小说家、推理小说家井泽元彦对该类型的系统梳理可知,历史推理作品通常包含四个核心维度:T(真实,Truth)、F(虚构,Fiction)、P(过去,Past)、M(当下,Modern)。纵观马伯庸的作品,大多呈现出从“过去虚构(PF)”导向“当下真实(MT)”的倾向,可视为一种具有独特风格的历史推理创作。不过在当下语境中,马伯庸的作品常被分为“历史短小说”与“历史可能性小说”,二者的区别实则仅在于篇幅:《长安的荔枝》《太白金星有点烦》《桃花源没事儿》等篇幅较短(大致相当于文库本一册的体量)的作品,被归为“历史短小说”;而《风起陇西》《长安十二时辰》《显微镜下的大明》《古董局中局》《大医》等篇幅更长的作品,则被视作“历史可能性小说”,其核心侧重点,正如马伯庸曾指出的,并非“真实发生”,而是“可能发生”的故事。
实际上,真正奠定马伯庸历史推理写作底色的,是《显微镜下的大明》。它第一次展现了马伯庸足以攀登历史推理经典谱系的野心和实力。实际上,真正的历史推理小说,应该是学术性质的,带有考证风和学究气,甚至可以凭文学的功力跻身历史作品经典序列,而《时间的女儿》等历史推理经典作品正是如此。在马伯庸笔下的《显微镜下的大明》中,不断穿插的考证和参考文献,体现了马伯庸的写作正走向炉火纯青。
但此次新作《桃花源没事儿》,却在马伯庸标志性的“从PF导向MT”创作框架中,呈现出诸多突破与新意。
其一,作品中的“吐槽”气息明显减弱,创作重心从“反思现实”转向“歌颂基层”,可见作者这段时间创作积累后的风格转型。其二,对历史细节的考究特质有所弱化,转而将虚构世界与基层社会场景深度融合,营造出“梦境乌托邦”的整体感,既琐碎又温情。其三,开始尝试后现代式的杂糅写作风格:书中大量出现仿武侠、仿历史、仿现实的段落,亦庄亦谐、张弛有度,标志着他的“历史短小说”正突破传统历史推理的框架,迈向一种后现代拼贴式的戏仿写作。
笔者认为,《桃花源没事儿》尽管篇幅短小,却堪称马伯庸创作生涯的重要转折。或许这部作品的影视化难度较高,但它清晰展现了马伯庸在文体探索与自我革新中迈出的坚实一步:他已然突破历史推理的传统结构,转向后现代戏仿风格,其创作可被称作“仿史推理”。而这类兼具仿古风情与推理解谜属性的作品,也为“基层治理的文学化表达”这一命题,提供了全新的解题思路。至于当代中国推理文学的新风尚究竟会走向何方,或许马伯庸还将通过后续创作,给出属于他的答案。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博济书院教师、北京侦探推理文艺协会会员)
END
视觉编辑 | 王硕 王雪
【未经授权,严禁转载!联系电话028-869682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