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霞

诗人尚仲敏在《诗刊》2025年第3期发表的长诗《少年》有600多行。作品背景主要是诗人的4年大学时光,主人公有3个:我,你,她。诗中主要表达的是3位少年一男二女之间有也无或有始无终的故事,仿佛山间的云雾,朦朦胧胧若即若离。其实,说是故事不如说是一段感情经历或一段感情波折或一段少年心事更确切一些。

在《少年》的开首题记中,诗人说,“比起寒冷/更让我担忧的是/你至今还不是/我的朋友”。这表明,这首长诗就是因你而写、为你而写。这也足以说明,你,在我心中的位置仍是无法替代的。这也确定了这首诗就是一首回忆、感怀的抒情诗。情诗当然是抒情诗,但抒情诗不一定是情诗。《少年》的抒情源于恋情,但远远大于男女之情,所以它是一首抒情诗。

你,是我的大学女同学。你喜欢听我唱歌,我和你一块去过青藏高原、去看过大海,一次凌晨一点下着雨你陪我去买东西。但我“用菜票换来的爱情/最终输给了学长的/一碗牛肉面”。可是,我仍忘不了那个夜晚,那些刻骨铭心的情景——

今夜的美你带走

我带走窗外的落叶

我还要带走风和雨

带走岁月

带走寂寞无声

你说,我要的太多了

我说,那你带走一切

我带走美

——见第5节

诗写的是“今夜的美”,这美是夜晚景色的美,也是你我在一起心情的美,更是你表现出的少女的美。这么多美,融汇成诗意浪漫的美。我无论看什么,什么都美,因为什么都是你。窗外的落叶是你,风和雨是你,岁月甚至寂寞无声也无不是你。其实,最美的还是你,所以“那你带走一切/我带走美”。难怪,“你说,我要的太多了”。

诗中充满情、爱、景、意、趣、味,也充满联想、比喻、暗示、隐喻、象征。这些修辞非常自然,稍不注意它们就像不存在一样,可见诗人抒情不抒情不是全由自己决定的。当然,正是在这有意无意中,诗意的营造才达到高峰。它浪漫极了,抒情极了,用心极了,动人极了,感人极了,仿佛灵魂出窍。这才是天人相应、天人合一的妙境至境。

在现今这个越来越物质化的时代,诗歌的抒情性为我们守护最后的精神家园。诗歌的抒情性不是简单的情结宣泄,而是人类对永恒之美的执着追寻,是对生命本质的深刻叩问。诗歌的抒情性永远不会过时,因为它关乎人类存在的本质。

在这个技术理性主导的时代,我们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诗歌的抒情性滋养我们的心灵,守护人性。当我们以诗意的眼光审视世界,就能在平凡中发现永恒,在瞬间中触摸永恒。这正是诗歌抒情性的永恒魅力所在。对抒情厌烦的人们,不过是在等待下一个真正的抒情诗人。

在青藏高原,四面环山,中间干草不生

大哥,方圆几公里

看不到一个人,我们反复举杯

山越来越高,你我越来越小,喝到最后

连你都不敢再大声说话

这是第6节,在第14节写采茶的最后,诗人写道:

一个人

在空荡荡的山顶

为什么不是两个人?

那其中一人

一定是多余的

或者彼此多余

这简直就是李白《独坐敬亭山》的现代版。李白原诗只有4行20字:“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诗表面是写独游敬亭山的情趣,而其深意是表现诗人生命历程中怀才不遇的旷世孤独感,是大自然给了安慰和寄托。诗以奇特的想象力和巧妙的构思,赋予山水景物以生命,将敬亭山拟人化,是表现个人精神世界的杰作。

在尚仲敏的诗中,“为什么不是两个人”之问,是明知故问,也是责备自己,更是想念人了。但很快,诗人意识到,人最终是一个人的,孤独才是人的真况、真相。既然如此,“那其中一人/一定是多余的/或者彼此多余”。诗人已不只是在写诗了,这是在逼近哲人圣者,是在思考人到底是谁人,人到底何以为人。这终极的终极之问,叫人顿时全身冒汗,还是全身发冷打哆嗦?

两诗中都有美丽的风景,对自然的热爱,对世俗的超脱,更凸现了诗人的自由与孤独。对人生终极问题的思考,大大增强了诗的思想灵魂深度与感人肺腑的悲凉气息。这在一般只限于现象或目前的口语诗来说,是无论如何难以企及的境界与深度、广度。尚仲敏走出或摆脱口语诗局限的努力,给我们展示了让我们无不欢欣鼓舞的前景。

唉,我想念一个人

她瘦、婉约

那年夏天

我在想

她如果再瘦、再婉约

和我谈起足球

谈起围棋、谈起国是

唉,这样一个娇小的人

如今已沉默不语

——见第16节

她,在《少年》中没有直接出现,主要是通过我或我与你同在的现场中回忆、怀想出来的。她是我在你家的丛林遇见的一位不识字的放羊姑娘,让我“怦然心动”。而且,有时你在时我就不由自主想起了她,有时你不在时我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当然,这样事情就变得有些复杂了。不过,你和她并不一定知道我的这些心事。少年心事可能与一见倾心、与美妙、与浪漫、与异性、与新奇有关,与其他无关。

后来,你离开了我,她更不可能再见、再现,太遗憾了。但我对街上哪怕偶然一遇甚至匆匆一瞥的少女,尤其是漂亮女孩,有时甚至是她们无意间的话语,也充满了好奇与渴望。

经历了太多的平凡岁月

我已习惯对身边的事物

不再默默注视,更不会轻易说出

但街上的少女

这些可爱的小家伙

她们走动的姿势

永远让我敬仰

并且怀恨在心

——见第21节

从忘不了你、她,到仍关注她们,也许有她们,就有你,就有她。这些心思,是少年的心思,也是男人尤其是男诗人的心思,当然更是人性的心思。“敬仰”可能源于对少女们所代表的青春、纯真或生命力的向往,“怀恨”则可能暗示诗人对自身无法拥有或无法回归这种状态的遗憾、嫉妒,甚至是对时间流逝的无奈与愤懑。这种复杂的情感交织,用轻松幽默的诗句表达,情感张力十足,诗意氤氲弥漫,令人深思感叹。

《少年》共26节,每节没有标题只有序号,增加了诗的神秘意味。

诗的开头,先让寒冷和大雪袭来,“我说的是很深的雪/一只脚下去/另一只很难再拨出来”。这不仅让读者开门一惊,而且预示着诗人心灵经历了常人难以预料和经受的考验。随着大雪,比寒冷更严酷的心灵痛苦尾随而来。一个大学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心灵的痛苦,心灵的折磨莫过于情感的挫败失落。

果然,诗的第2、3节写的就是失恋。失恋之所以痛苦,是因为爱恋有太多的幸福与回忆。从第4节到第16节,基本上全写的是我对两个女孩的美好回忆。前16节,主要叙述我、你、她的故事,尤其是我的心思。字里行间浸透了浓厚的抒情色彩,这与诗人平时的短诗写作主要是客观呈现有了很大不同。

后10节主要表达我对生命和人生的思考。思考的内容除了异性等少年心事,还思考了流浪猫、流行歌曲、老人和老人的狗、夏天、大雨、家乡,当然还有自己、自己与他人。

诗的整体结构,没有平铺直叙,而是有穿插,有倒叙,有混合;节节长短相交,每节又可独立成诗,又相互生发,互相依存,紧密相连,互为因果;描写、叙述、抒情、议论,随时融合切换。最后一节最长也最重,以对我的全方位总结省思为主,也给读者留下无限想象与回味的余地,可谓意味深长,回味无穷。

对自己,对我,诗人是这样思考和把握:

有时我微笑着、估量着

在冬天的月光下翩翩起舞

因为我瘦削、坚定、沉默不语

我的目光,让多少人退却或者铭心刻骨

我能够立刻发现,生活中那些惨淡的时刻

一当它们掠过,我就让它们停住

深入我的肺腑,独吞我的心灵

我就这样被耗掉了,而绝非享用

——见第26节

微笑、坚定、沉默不语,“我的目光,让多少人退却或者铭心刻骨”。停住“那些惨淡的时刻”。这种人生态度与责任使命,完全是一个男人还有一个企业家的担当与胸怀。

对自己尤其是自己的写作,诗人是这样总结也是规划的:

我触摸过的每一件事物

都留下了我的痕迹

我的言辞

倾向于通俗的写法

你们做过的事情

我要重新做起

而你们曾经遗忘的

在我这里都被一一记下

——见第26节

这与当代诗人尚仲敏的形象与风格完全合拍:“我的言辞/倾向于通俗的写法”即口语表达,“而你们曾经遗忘的/在我这里都被一一记下”,即纪实“触摸过的”尤其是被忽略的。

在艺术表现上,诗人能把写景、抒情、议论、意味、细节、动静、悲喜、时空等手段修辞,巧妙自然地融为一体,显示出成熟的语言技巧与美学修养。

夏天多好啊

好得让人真想抱着谁

哭上一场

好得让人衣着单薄

让人急着和水靠近


让人想起

一定有一个人

就在不远的地方

亲手策划了这个夏天

——见第20节

短短9行文字,把一个浪漫、敏感、多情,而又孤独、脆弱、有趣的少年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入目三分,又感人至深,无法忘怀。

尚仲敏是当代汉诗极具个人风味的先锋诗人,也是当代汉诗史无法忽略的标志性诗人。作为大学生诗派的发起者,作为朦胧诗最早的颠覆者与反叛者,作为非非主义的核心成员,作为第三代诗歌运动的主要批评家与理论家,作为海子的密接者与叛逆者,作为“口语缔造者”(杨黎语),作为“边走边说”(柏桦语)诗体的发明者,“他越任性读者越喜欢”(吉木狼格语)。

当代汉诗极具个人风味的先锋诗人,说风味而不说风格,是因为尚仲敏的诗的确风味独特,几乎成了幽默的代名词。这种轻音乐或小夜曲一样轻松迷人的诗,日常化、生活化、娱乐化,又很放松、很亲切、很快乐,抒发的是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是存在于每个人心中的那些难以察觉和捕捉的微妙心理。真诚而生动,浪漫不轻浮,华丽不艳俗,抒情不缠绵,简淡传神、平易近人,又格调高雅、气度不凡,让人纾解郁闷,忘却忧伤,身心自在,无疑给中国诗坛吹来一阵别样的风。

尚仲敏近年的诗歌创作几乎是井喷式爆发,量大质优,发表多、获奖多。平时写的基本上都是短诗,且口语、直接、明快、有趣,辨识度极高,极少有抒情议论的,这也是当代绝大多数口语诗的特性。在长诗《少年》中,读者惊叹尚仲敏跳跃式的巨大变化和华丽转身。他已从小夜曲蝶变成交响乐,从轻快走向复杂厚重、博大深刻,从风雅颂走向大史诗。

杨黎说,当读到长诗《少年》时,就读到了一个成熟男人、成熟的少年心志,完成了诗人尚仲敏的大师冲动,是口语诗歌的登顶之作。

长诗《少年》应该是现代诗版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尚仲敏的长诗与歌德的小说虽然不在一个时代,也不在一个国家,也不是一个文学体裁,但同样关注到了少年,关注到了少年的烦恼,都有一个共同的少年名字。但长诗《少年》中的少年,没有一烦恼就沉沦不起,更不会像维特一样以命相抵。他很快就意识到太阳每天都是新的,还有许多快乐的事在等着自己。他必须快乐起来,而且要让一切万物都因自己而快乐起来——

春雷滚滚,万物复苏

我不会告诉别人,今天是我的生日

多年以前的今天,我来了,也许只是路过

遇见谁、错过谁、爱上了谁、又忘记了谁

活着真好,有这么多的回忆,这么多的遗憾

这么多的亲人、朋友

值得让我,在每年惊蛰这一天

悄无声息地对着复苏的万物,说一声生日快乐

——见第12节

“活着真好”,一切艰难困苦,很快就过去了,爆发出来的是更多的希望与美好与惊喜。心理的自我升华转化与净化,是少年阳光的大秘笈。

还有那些沉睡的少女,她们的面庞

静默、谨慎、移动得很慢

仅仅是在傍晚,辉煌的日落之后

或者是在夜半,那无限安静的瞬间

她们才被唤醒、听见和看到

这就是我智慧的永恒的源泉

——见第26节

过去的她们,现在的她们,“这就是我智慧的永恒的源泉”。显然,少年的心事、少年的烦恼,已烟消云散,烦恼少年仍是阳光少年。

长诗《少年》与尚仲敏以往的短制作品明显不同,不仅是行数多了、分量重了,更主要的是有了不少的浪漫抒情性与深刻独特的议论思考性。对口语诗来说,太不应该了,也太危险了。但我们读《少年》,如果没有明显的抒情言志,肯定感觉不像是在写少年,尤其不像是20世纪80年代的大学校园里的少年。况且,《少年》的抒情基本上做到了多少长短、松紧有度,没有一点煽情和滥情。思考有思辨、有分析、有议论,但没有装神弄鬼的冥想、歧义混沌、神秘谜语。整个语言表达的底色和基调仍是口语,也体现了尚仲敏《始终如一》的坚持追求和诗学思考:

诗歌要不要讲道理?一大批诗歌是这样制作的,诗人似乎悟出了某种真谛,然后运用思辨、冥想、神秘等看似纯熟的技艺,把这些道理讲出来。这类意图明显的絮絮叨叨的分行文字,也许是哲学、文论、日记,但不是诗。

诗歌是一种纯语言活动,诗歌一旦开始了,首先面临的是在一大堆字、词、词组中作出选择。优秀的诗人总能发现一种突如其来的语言方法,总能在诗歌中制造一种语言的险情,并设法保持语言的完整和诚实,使其不露痕迹、不受到任何人为的损害。有所言说,又等于什么都不说;不涉及诗歌中的文字说了什么,而仅仅涉及文字与文字相互间的关系。在一切意义和没有意义之间,诗歌激起了它的读者,迫使他们去读,实际上是读他们自己。

谁也无法给诗歌制定国家标准,一首好诗的获得可能连作者自己都说不清楚。但我们至少知道,不预设目的、完全敞开的语言,打破规则和技巧,让诗歌的线条变得纯净、朴素、简洁和清澈,肯定是好诗。而那些讲道理的、说教的、思辨的诗歌,让语言服从于意图,使读者通过诗歌受到再教育,却不知道读者终其一生已经被教育得太多了。

在这段论述中,尚仲敏认为,“诗歌是一种纯语言活动。”“在诗歌中制造一种语言的险情。”“打破规则和技巧,让诗歌的线条变得纯净、朴素、简洁和清澈,肯定是好诗。”这是非常珍贵的诗学认知与诗歌经验,不仅有启发性、指导性、操作性,也是他为诗歌走出绝境开出的一剂良药,“我们感受到了使诗歌再生的一线曙光。”